|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堂吉诃德 | 上页 下页 |
| 五五 |
|
|
|
堂吉诃德又去问第四个人。那是一个面貌庄重的男子,雪白的胡须一直垂到胸下。他听有人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一句话没说先哭了起来。于是第五个犯人就当了他的舌头,说道: “这个老实人被判了四年苦役。临来之前,还穿上过节的衣裳、骑上马,好好逛了一趟大街呢!” “我明白。”桑丘·潘沙说,“听这话的意思,就是被拉出去游街了。” “对喽。”苦役犯点点头,“他被判刑是因为他当掮客,而且是人肉掮客。干脆说吧,这位绅士是因为拉皮条犯了事,还因为他多少有点装神弄鬼的神汉手段。” “要不是因为这点外加的手段,”堂吉诃德说,“一个清清白白拉皮条的人不该去服苦役、划海船,倒是有资格当个指挥舰队的司令。老实说,拉皮条这一行不像人们想的那样,其实只有牢靠人才干得来。一个井井有条的国家少不了这种行当,而且要由身世清白的人来干;得像别的行业那样,设专人查询监督;还得像交易所雇佣经纪人那样,限定人数,精心挑选。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眼下的一大堆毛病。现在把持这行当的尽是些不谙人事的蠢货:不三不四的娘儿们呀,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伙子、小流氓呀。这些人,到了紧要关头该拿大主意了,就连自己的手在哪儿也说不清楚;送到嘴边的面包都结冰了,还不知往哪儿塞。 “我真想接着讲下去,好好说明一下,既然国家这么需要这个行当,就应该选派合适的人去干。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要是有人能想法改变这种局面,总有一天我会跟他说的。现在我只想说:仅仅因为拉了皮条,一个白发苍苍的正经人就该来受这份罪,实在叫我心里难过。不过,他又兼做神汉,这就不太好了。我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怎么装神弄鬼,也不能让人动心,更不能让人变心。要是有人以为行,那就太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草药也好魔法也好,都拿它没办法。不少蠢娘儿们和骗人的坏蛋们搞的那些名堂,不过是毒药杂烩,灌下去能叫人发疯,他们却故弄玄虚,说什么药力能把冤家变成相好。其实呢,我刚说过,人心是强迫不得的。” “没错。”可怜的老头说,“老爷,讲真话,说到神汉,我没什么不对的;说到拉皮条,确实干过。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是件坏事。我一心盼望大家都能男欢女爱,日子过得平安和顺,不打架也不惹麻烦。可我一片好心一点没管用,最后还得上那有去无回的地方去,我这大把年纪了,小便又有毛病,疼得我一刻不得安宁。” 说到这儿,又像开头似的,呜呜哭起来。桑丘看着实在可怜,就从兜里掏出半雷阿尔施舍给他。 堂吉诃德接着又问另一个人犯了什么罪。这位答起话来,比起先头那位更是潇洒大方: “我到这儿来,是因为我把我的两个表姊妹和两个不是我的表姊妹,耍弄得过了点梭;我接着耍弄这个,耍弄那个,末了表姊妹多得连鬼也数不清了。事一下全发了,我一没后台,二没钱财,还差点没叫把喉咙给勒断了。最后判了我六年苦役,也只好认了,罪有应得呀。我还年轻,来日方长,总会有办法的。绅士先生,您要是有什么手段来解救我们这些可怜虫,将来上帝会在天国报答您的;我们在地上,也会惦记着时时祷告上帝保佑您这位仪表堂堂的先生,让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答话的人一身学生打扮,一个看守说,此人话多鬼点子也多。 走在这溜人末尾的是个相貌不错的男子,三十来岁年纪,就是看人的时候有点对眼。他与众不同,枷锁比别人的都严实:长长的脚镣链子在身上绕了几道;脖子上套着两个铁圈,一个上拴着脚镣链子,另一个叫“护颌”,也叫“下巴托儿”,上面拴着两根铁链,直垂腰间,紧紧系在吊着大锁的手铐上。这样一来,他抬手摸不到嘴,低头碰不到手。堂吉诃德问,为什么这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要如此严加防范呢?看守告诉他:此人独个儿犯的罪比所有人加起来还多,而且他胆大包天、诡计多端。饶是看管得这么严,他们还是不放心,生怕稍有疏忽就叫他给溜了。 “他能犯多大的罪?”堂吉诃德问,“最终不也只判他去划海船吗?!” “一去就是十年!”看守告诉他,“等于世上没他这个人了。这样吧,您只要知道他是谁就足够了:这位好汉是人人皆知的西内斯·德·帕萨蒙特,外号人称西内斯哟·德·啪啦噼啦。” “我说看守老爷,”苦役犯不乐意了,“咱们别这样好不好?犯不着给别人更名改姓嘛!我名叫西内斯,不是西内斯哟;祖上传下来就姓帕萨蒙特,也不是你老说的啪啦噼啦。咱们各人都盯着自己那摊子事,也就够忙的了。” “甭用这口气说话,特大号的贼骨头先生,”看守的火气上来了,“再不闭嘴就后悔莫及了。” “好说。”苦役犯还是顶了一句,“上帝谁也不会亏待。迟早有人会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叫西内斯哟·德·啪啦噼啦。” “大伙儿就是这么叫你的嘛,浑蛋!”看守说。 “是这么叫的,”西内斯答道,“不过我会让他们改口的,不然我发誓把自己的胡子一根根揪光。您这位绅士先生要是想给我们点什么,就快拿出来,然后尽管走开,干吗这么刨根问底地打听别人的事,怪讨厌的!想知道我是谁?告诉您,我叫西内斯·德·帕萨蒙特,我已经亲手把自己的事都写下来了。” “是这么回事,”看守说,“他确实给自己立了传,简直是独一份!他在牢里把那本书抵押了,得了二百雷阿尔。” “哪怕是二百金币,我也要把它赎回来!”西内斯说。 “就这么好?”堂吉诃德问。 “那还用说!”西内斯回答道,“只怕有些书要卖不出去了,像自古以来写了一大堆的《托梅斯河上的小拉撒路》①什么的。告诉您老说吧,书里讲的全是实话;又中听又逗乐的大实话,瞎话编得再好也比不上。” ﹛① 《托梅斯河上的小拉撒路》,16世纪西班牙流浪汉小说的代表作。﹜ “书名是什么?”堂吉诃德问。 “《西内斯·德·帕萨蒙特的一生》。”那人答道。 “写完了吗?”堂吉诃德又问。 “怎么能写完呢?”犯人说,“我的一生还没到头,只从出生写到这又一次判了苦役为止。” “这么说,你以前就被判过了?”堂吉诃德接着追问。 “很荣幸能为上帝和国王效力,上次是整整四年,我已经知道硬面包和牛皮鞭是什么滋味了。”西内斯说,“这次又来了,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可以有时间把书写完。该讲的事情还多着呢,在西班牙服苦役有的是用不完的闲工夫。不过说实在的,我要写的也费不了多大事,反正都在我心里。”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