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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第十六章

  奇思异想的绅士在他认定是城堡的客店里遇到的事情

  客店老板见堂吉诃德横着趴在驴背上,就问桑丘他出了什么事。桑丘告诉他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从一块大石头上摔下来,肋条骨出了点毛病。店主的女人跟常见的老板娘不一样,很可怜受苦的人们,赶紧过来给堂吉诃德治伤,还叫她女儿,一个模样不错的年轻姑娘也来帮忙照顾客人。在店里帮工的是一个阿斯图里亚斯①女子,长了一张宽脸盘,扁脑勺,塌鼻子,一只眼看不见,另一只也有毛病。不过说真的,身段倒挺顺溜,总算弥补了种种不足。你瞧她:从头到脚不到七拃,还有些驼背,害得她不得已老是看着地上。这位可爱的女子也来帮店家小姐的忙。两个人在阁楼里胡乱给堂吉诃德支起一张床。

  ﹛① 阿斯图里亚斯,西班牙北部大西洋沿岸的一个地区。在塞万提斯生活的时代,通常认为当地居民的后脑勺大多是扁平的。﹜

  这屋子以前显然堆了多年干草,里面还住着一个赶脚的,他的床靠里一些,离我们堂吉诃德不远,虽说上面铺的不过是牲口鞍具的披毯之类,那也比堂吉诃德的床强多了:四块不怎么平整的木板架在两个高矮不齐的长凳上;床垫薄得像布单,还到处疙里疙瘩,用手摸摸,硬得卵石似的,只能从几处破了的地方才看出是羊毛做的;上面铺了两层做盾牌用的牛皮,一条毛毯经纬分明,简直可以一根不落地数得清清楚楚。堂吉诃德就在这张糟糕的床上躺下了。老板娘和她女儿给他从头到脚敷满了膏药,玛丽托尔内斯(阿斯图里亚斯姑娘的名字)在一边给照亮。上药的时候,老板娘见堂吉诃德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就说那分明是打的,不会是摔的。

  “不是打的,”桑丘说,“都怪那块大石头又是尖又是棱,碰一下就紫一块。”接着又说,“太太,劳驾您想法剩下几块软布,说不定还有人用得着,我的脊背也有点疼。”

  “这么说,”老板娘问,“你也摔着了?”

  “我不是摔着了,”桑丘·潘沙说,“我是见主人摔下来,吓得我浑身疼起来,就像是挨了一千根棍子的打。”

  “有这种事情,”店家小姐在一边说,“比方我,老是梦见从高塔上掉下来,总也落不到地上。一睡醒,就觉得浑身散了架子,像真摔着了似的。”

  “太太,您瞧是吧。”桑丘·潘沙赶紧接过话茬说,“可我还不是在梦里,我像这会儿一样瞪着两眼醒着。这不,我身上的青紫疙瘩只比我老爷堂吉诃德少一点点。”

  “这位先生叫什么来着?”阿斯图里亚斯姑娘问。

  “堂吉诃德·德·拉曼却,”桑丘·潘沙告诉她,“是一位四处闯荡的骑士。古往今来的骑士里面,数他最棒、最有劲儿了。”

  “什么是四处闯荡的骑士呀?”那丫头又问。

  “你难道刚刚来到这个世上,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桑丘·潘沙说,“告诉你吧,我的小妹妹,四处闯荡的骑士是这么回事:两句话不对就挨一顿棒打,可转眼又成了皇帝;今天还是世上最可怜、最没人搭理的主儿,明天就弄到手两三个王国的宝座送给他的侍从。”

  “那你给这么好的老爷当侍从,”老板娘说,“可看起来,好像也没混上个侯爷管块小地方什么的?”

  “还没到时候,”桑丘告诉她,“我们出来闯荡还不到一个月,到现在还没闯出什么名堂。有时候你要这个,偏碰上那个。老实说吧,打伤也好,摔伤也好,只要我老爷堂吉诃德能养好,我也不至于变成残废,就是给我全西班牙最了不起的爵位,我也不要了。”

  堂吉诃德一直静静地听他们说话,这时候费了半天劲儿从床上坐起来,抓住老板娘的手对她说:

  “美丽的夫人,请听我说,您应该觉得幸运,能在您的城堡里接待我本人。我当然不好夸赞我自己。常言说:自夸者自轻自贱。我的侍从会告诉您我是谁。现在我只想对您说,有劳大驾,我将永志不忘、终生感激。苍天在上,容我祷告:愿我不再听命受制于爱情的铁律和我此时齿间喃喃提及的冰雪美人那双漂亮眼睛,而让这位美丽姑娘的双眼全权支配我重获的自由。”

  老板娘、她女儿还有老实巴交的玛丽托尔内斯莫名其妙地听着游侠骑士的这番宏论,一点也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简直就像他讲的是希腊语。不过她们总算知道无非是一些表示愿意效劳之类的献殷勤的话。她们哪里听到过这种言辞,只是惊奇地盯着他,心想眼前这位可跟她们常见的男人大不一样。最后她们用车马店里的客套话感激了他的好意,就走开了。阿斯图里亚斯姑娘玛丽托尔内斯又去给桑丘治伤。他的伤势也不见得比主人轻。

  当天晚上,那个赶脚的和这位姑娘说好了要在一块痛快痛快。姑娘答应了,单等客人们歇了、主人们睡了就去找他,由他随心所欲地摆布。都说这个老实巴交的丫头在这种事上从来是说话算数的,哪怕是在荒山野岭打的交道,旁边一个证人也没有;以此表明自己是个一诺千金的大家闺秀。她并不觉得在客店里帮工有失身份,谁让自己倒霉、诸事不顺,落到这步田地了呢。

  堂吉诃德的床又硬,又窄,又寒酸,又不牢靠,首当其冲放在马圈一样的房间当中,抬头可以看到满天星斗。往里紧靠着他的是桑丘的床,上面只有一张草席和一条毛毯;毛毯哪里还有什么绒毛,简直像一块磨得光溜溜的粗麻布。这两张床里面就是脚夫的卧榻。前面说过了,铺的盖的都是两匹精壮骡子鞍具上的披毯之类。他一共有十二只骡子,个个都毛亮膘肥、滚瓜溜圆。这部传记的作者说,这个脚夫在阿雷瓦洛镇①上也是算得上的富户了,并且在书里专门提了几笔,因为他深知其人根底,而且还有点沾亲带故。

  ﹛① 阿雷瓦洛镇,马德里西北阿维拉省的一个村镇,居民多为脚夫。﹜

  更何况西德·阿麦特·贝嫩赫里是个对什么都喜欢刨根问底、一丝不苟的历史作者。他的记述就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不论多么琐碎无聊的事情他都不愿略去不录。不少一本正经的历史作者真该学学他的样子。这些人给我们讲述的史实总是那么三言两语、一笔带过。结果作品的主干部分还没等我们听到就掉进墨水瓶里。这都怪作者粗心大意,要么就是成心隐瞒,也可能出于孤陋寡闻。看来真该不厌其烦地称赞《塔布兰特·德·里卡蒙特》①的作者和那位记述托米里亚斯伯爵②事迹的作者。瞧他们把一切都描述得多么详尽如实啊!

  ﹛① 塔布兰特·德·里卡蒙特,16、17世纪一部法国小说及其主人公的名字。﹜
  ﹛② 托米里亚斯伯爵,16、17世纪一部法国小说中的人物。﹜

  好了,接着刚才的说。脚夫去看过他那一群骡子,喂了两遍料,就在鞍具披毯上躺下,专心等待玛丽托尔内斯准时到来。这会儿,桑丘已经敷好膏药躺下了。他想快点睡着,可是肋条骨疼得受不了。堂吉诃德也疼得够呛,始终像兔子一样大睁着两眼。整个客店一片安静,只有挂在门洞当间的一盏灯还亮着。四周一片难得的寂静,不由得又勾起我们这位骑士的缕缕思绪,揣摩着那些叙述他种种不幸的作者该在书里写下些什么,于是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胡思乱想便顺理成章地钻进他的头脑。

  我们已经讲过多次,凡是他落脚的客店,在他眼里都是城堡。这会儿他又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知名的城堡。店主女儿便是城堡主人的千金,被他的优雅风度折服,已经深深爱上了他,答应当晚背着父母上床陪他一段时间。他就这样一厢情愿地想入非非,最后干脆信以为真了,开始忧心忡忡地考虑自己的节操和忠贞正面临着危险的考验。他暗暗下定决心,永不背叛意中人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哪怕送上门来的是由侍女金塔尼奥娜陪伴着的西内布拉王后①。

  ﹛① 西内布拉王后,苏格兰国王之女,著名的亚瑟王之妻。金塔尼奥娜是她的贴身侍女。﹜

  他正在琢磨这些荒唐事,倒运的时刻就来了。阿斯图里亚斯姑娘穿着睡袍、光着两脚走了进来,她用绒线网套罩住头发,蹑手蹑脚地摸索着钻进三个男人睡觉的房间来找那个脚夫。她刚进门,堂吉诃德就听见了。他顾不得浑身的膏药和疼痛难忍的肋条骨,马上从床上坐起来,伸出两只胳膊去迎接那位美丽的小姐。阿斯图里亚斯女子大气不敢出,正小心翼翼地伸手向前想摸着她的情人,恰好撞上堂吉诃德的胳膊,当下一只手腕便被紧紧抓住,整个人就给拽了过去。那女子什么话也不敢说,被摁着坐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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