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堂吉诃德 | 上页 下页
一九八


  在场的许多人都看着他。他那焦黄的脖子伸了半瓦拉长,眼睛紧紧闭着,胡子里全是肥皂;大家看了他这副样子居然忍住不笑,实在是意想不到的,也是了不起的克制功夫。那几个恶作剧的使女垂着眼皮,不敢看主人主母。他们俩明知这群使女胆大胡闹,可是堂吉诃德那副模样实在逗乐,所以又怒又笑,不知对她们该责罚还是奖励。后来提水壶的使女回来,她们给堂吉诃德冲洗完毕,带着毛巾的使女仔细替他擦干,四人一起对他深深鞠躬致敬,就准备退场。可是公爵防堂吉诃德看破这番胡闹,喊住捧盆的使女说:

  “过来给我洗,留心别半中间使完了水。”

  那女孩子很伶俐,忙也照样把盆儿凑在公爵颔下;她们给他好好儿打上肥皂,洗净擦干,然后一起行礼退出。后来据说,公爵当时赌咒,她们如果不照样给他洗,就难逃惩罚;她们总算识窍,主人客人同样待遇,才算补过赎罪。

  桑丘留心看着这套盥洗的礼节,自言自语说:

  “天啊!如果本地风俗不单给骑士洗胡子,也给侍从洗,那可多好啊!我真需要这么洗洗呢!要是再用剃刀给我刮刮,那就更妙了。”

  公爵夫人问道:“桑丘,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呀?”

  他答道:“太太,我是说,别处王公贵人府上据说吃完饭浇水洗手,不用肥皂洗胡子。长寿果然有益;活得长就见识得多。谁说长寿是长受罪呢,这样洗胡子不是受罪却是享福呀。”

  公爵夫人说:“桑丘朋友,你甭愁,我叫使女也给你洗;如要着实洗,可以把你全身泡在肥皂水里。”

  桑丘答道:“我只要洗洗胡子就够了,至少目前如此;将来怎样,上帝会有安排。”

  公爵夫人说:“管家的,你照看着桑丘先生,他有什么要求,全得依他。”

  管家的说,他一切听桑丘先生吩咐;就带了桑丘去吃饭。公爵夫妇和堂吉诃德还坐着闲聊,谈的无非是耍枪杆子和游侠的事。

  公爵夫人说,久闻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的美名,想必举世无双,就连拉·曼却都找不出第二人①。她的美貌,堂吉诃德先生准记得亲切,请形容一番吧。堂吉诃德听了这话长叹一声说:

  “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简直美得难以想象,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她的丽影全印在我心上呢;假如我能把这颗心挖出来,装在盘里,放在这桌上,供在您贵夫人面前,您就可以亲自看看,不用我空费唇舌了。可是她的美貌不用我来一一描摹,我也不能胜任,该让别人来。这得用巴拉修、悌芒得斯、阿波雷斯等画家的笔,用雕刻家李西玻的刀,才能把她的美貌描绘在木板上,雕刻在大理石和青铜上;还得用西塞罗尼亚纳和德模斯提纳辞令来颂赞她。”

  ﹛① 公爵夫人故意把拉·曼却说成比全世界还大。﹜

  公爵夫人问道:“堂吉诃德先生,什么叫‘德模斯提纳’呀①?这话我一辈子也没听见过。”

  ﹛① 德模斯提内斯是纪元前四世纪古希腊雄辩家;这个名词若化作形容词,西班牙文当作德模斯特尼阿那(demosteniana),不是德模斯提纳(demostina),公爵夫人故意挑他的错。﹜

  堂吉诃德答道:“德模斯提内斯和西塞罗是世界上最大的修辞家;德模斯提纳辞令就是德模斯提内斯式的修辞,正如西塞罗尼亚纳辞令就是西塞罗式的修辞。”

  公爵说:“就是啊,你敢情一时迷糊了,连这个都不懂。可是堂吉诃德先生要能把杜尔西内娅小姐描摹一番,我们就高兴极了。尽管是一个简略的大概,她也一定能活现在我们眼前,把一切美人都比得黯然无色。”

  堂吉诃德答道:“她前不久遭了一场大难,我要形容她,就不由得伤心落泪。她从此在我心里的印象也模糊了;不然的话,我一定遵命。尊贵的先生夫人请听我讲。前几天我去吻她的手,指望她赞许我这第三次出门,并为我祝福。我发现她完全换了个人儿了。她着了魔,公主变成了村姑,美人变成了丑女,天使变成了魔鬼,香喷喷变成了臭烘烘,谈吐文雅变成了出口鄙俗,斯文庄重变成了轻佻粗野,光明变成了黑暗,干脆说吧,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变成个萨亚戈①的乡下女人了。”

  ﹛① 葡萄牙与西班牙接境处的乡僻地区,见本书121页注①。﹜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