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堂吉诃德 | 上页 下页
一六二


  堂吉诃德道:“骑士小说是否胡诌,还大可商榷。”

  绿衣人说:“难道还有谁不信是假的吗?”

  堂吉诃德说:“我就不信。不过这句话以后再讲吧。有人一口咬定骑士小说里写的不是真事;您不该和他们一般识见。如果咱们还要同路走一程,我希望上帝保佑,能说得您明白。”

  那旅客听了堂吉诃德这几句话,料定他是疯子,准备再听他几句就可以拿稳。可是他们没谈下去。因为堂吉诃德交代了自己的生平和情况,要求旅客也讲讲。绿衣人答道:

  “哭丧着脸的骑士先生,我是个绅士,住在前面村上;如果上帝保佑,咱们今天就能到那儿吃饭去。我名叫堂狄艾果·台·米朗达,家里很富裕;我守着老婆孩子和几个朋友过日子,每天无非打猎钓鱼。不过我不养老鹰和猎狗,只有一只驯良的竹鸡,和一头凶猛的白鼠狼①。我有七十多本西班牙文和拉丁文的书;历史之外,多半是宗教著作;骑士小说从没进过我的家门。我经常翻阅的不是宗教著作,而是那种文笔优美、故事新奇、可作正当消遣的书;不过这类书西班牙很少见。我有时到街坊或朋友家吃饭,也常常还请他们。我待客的饭菜很精洁,从来不吝啬。我不爱背后议论人,也不让人家当着我议论别人。我不刺探别人的生活,不是自己的事就不去追究。我每天望弥撒,抽出一份家产周济穷人,做了好事不自吹自卖,免得成为专做表面文章的伪君子或沾沾自喜的小丈夫;这两种毛病很容易犯,该特别小心防止。我如果知道谁与谁不和,就设法为他们调解。我虔信圣母,一心依靠天主的大慈大悲。”

  ﹛① 驯良的竹鸡是用来诱捕野鸟的;白鼠狼即白鼬,善捕兔。﹜

  桑丘仔细听那位绅士讲他的身世和日常生活,觉得这种心肠好而又虔信上帝的圣人,准会显神通、创奇迹①。他跳下灰驴,赶去拉住绅士的右脚镫,一片至诚,简直噙着眼泪,连连亲吻绅士的脚。绅士瞧他这样,问道:

  “老弟,你这是干吗?你行这个大礼是什么意思呀?”

  ﹛① 中世纪天主教徒的迷信,以为成了圣人就能创造奇迹。﹜

  桑丘答道:“让我吻您的脚吧,我觉得您是一位骑在马上的圣人,我这一辈子总算开了眼界。”

  绅士说:“我不是圣人,我的罪孽多着呢。老弟,你这样实心眼儿,可见你自己是好人。”

  桑丘重又上驴,惹得他主人那张忧郁的脸也绷不住笑出来;堂狄艾果越觉诧异。堂吉诃德问堂狄艾果有几个孩子,又说古代哲学家不知有上帝,以为人生的至善就是天赋厚、运气好,有许多朋友和许多好儿子。

  绅士答道:“堂吉诃德先生,我有一个儿子;假如没这个儿子,也许福气更好。他不是不好,只是不合我的指望。他现在十八岁,在萨拉曼加大学攻读拉丁文和希腊文已有六年了。我希望他钻研学问,他却只爱读诗——诗也算得一门学问吗?我要他学法律,可是怎么也没法叫他下这个功夫;神学是一切学问的根本,他也不感兴趣。现在国家厚赏品学兼优的人——因为有学无品,就是珍珠嵌在粪堆里;我希望我的儿子读了书可以光耀门庭。可是他呢,整天只讲究荷马《伊利亚特》里某一行诗写得好不好,马西阿尔①的某一警句是否猥亵,维吉尔的某几行诗该怎么解释。反正他读的无非以上那几个诗人和霍拉斯、贝尔修②、朱文纳尔③、悌布鲁④等人的著作。他瞧不起现代西班牙文的作品。不过他尽管不喜欢西班牙文的诗,目前正根据萨拉曼加寄来的四行诗专心一致地做一首逐句铺张诗⑤,看来是要参加什么诗会。”

  ﹛① 古罗马一世纪时的讽刺诗人,文笔往往猥亵。﹜
  ﹛② 古罗马讽刺诗人(34—62),喜用典故,文笔非常晦涩。﹜
  ﹛③ 古罗马最著名的讽刺诗人(42—125)。﹜
  ﹛④ 古罗马皇帝(14—37),也是修辞家和诗人,所作诗文皆已失传。﹜
  ﹛⑤ 逐句铺张诗(glosa),西班牙特殊的诗体。﹜

  堂吉诃德听了这一席话,答道:

  “先生,孩子是父母身子里掏出的心肝,不论好坏,父母总当命根子一样宝贝。父母有责任从小教导他们学好样,识大体,养成虔诚基督徒的习惯,长大了可以使双亲有靠,为后代增光。至于攻读哪一学科,我认为不宜勉强,当然劝劝他们也没有害处。假如一个青年人天生好福气,有父母栽培他上学,读书不是为了挣饭吃,那么,我认为不妨随他爱学什么就学什么。有些本领,学会了有失身份;诗虽然只供人欣赏而不切实用,会做诗却无伤体面。绅士先生,我觉得诗好比一个美丽非凡的娇滴滴的小姑娘:其他各门学问好比是专为她修饰装扮的一群使女,都供她使用,也都由她管辖。可是对这样一位姑娘不能举动轻薄,不能拉她到大街上去,不能把她送上广场或收入深宫供人鉴赏。诗是用精致的手法千锤百炼制作出来的;大作家的诗好比无价的精金。会做诗的人也该有克己功夫,不滥写粗鄙的讽刺诗或颓废的抒情诗。除了史诗、可歌可泣的悲剧或轻快伶俐的喜剧,其他各体的诗绝不是为卖钱而写作的。油腔滑调的人,不能领会诗中真意的庸夫俗子,都不配和诗打交道。先生,您别以为我说的庸夫俗子专指平民或卑贱的人;凡是没有知识的,尽管是王公贵人,都称为凡夫俗子。如果照我提的这些要求专心学诗,就可以成名,受到全世界文明国家的敬重。您说您的儿子瞧不起西班牙语的诗,先生,我认为这是不大对的。请听我的道理:伟大的荷马不用拉丁文写作,因为他是希腊人;维吉尔不用希腊文写作,因为他是罗马人。一句话,古代诗人写作的语言,是和母亲的奶一起吃进去的;他们都不用外国文字来表达自己高超的心思。现在各国诗人也都一样。德国诗人并不因为用本国语言而受鄙薄;西班牙诗人、甚至比斯盖诗人,也不该因为用本国语言而受鄙薄。不过照我猜想,先生,您儿子不喜欢的也许不是西班牙语的诗,而是那种土包子诗人;他们不通外文,也没有学问可以辅佐天才。不过即使如此,您儿子还是错了。诗才是天生的,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因此有天才的人,一出娘胎就是诗人。他单靠天赋,不用学问和技巧,写出诗来就证明‘我们心里有个上帝……’①。我还有个说法:天才加上技巧和功夫,就造诣更高,比单靠技巧的好。人工的技巧,不如天赋的才情;不过可以补天才之不足。十全的诗人是天赋和人工配合而成的。绅士先生,我的话千句并一句,无非劝您让您儿子随着命运的指使,走自己的路。他想必很好学,而且对希腊和拉丁文已经好好打下基础;有这点底子,再加一把力,在文学界就可以登峰造极了。披长袍、挂宝剑的绅士能有文学上的成就,那是很体面的;好比主教加冕、法官披袍一样光彩。假如您儿子做讽刺诗毁坏人家名誉,您可以训斥他,撕掉他的诗。如果他像霍拉斯那样嘲笑一切罪恶,笔下也那么文雅,您就该称赞他。诗人戒人忌妒,作诗指斥嫉贤妒能的人,那是可以的。他也可以讥笑其他罪恶,只要不提名道姓。不过有些诗人宁可冒流放庞托岛②的危险,还是要骂人。品行纯洁的诗人,写的诗也一定纯洁。文笔是内心的喉舌;心上想什么,笔下就写出来。作者有才有德,诗笔通神,就会得到国君的尊重,名利双收,还能桂冠加顶。相传天雷不打桂树;诗人有幸戴上桂冠,就表示谁也不能碰他了。”

  ﹛① 这是引用古罗马奥维德诗“est Deus in nobis……”,见长诗《日历》(Fastos)。﹜
  ﹛②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晚年被奥古斯德大帝流放到庞托岛附近的边疆地区,但不是因为骂人。﹜

  绿衣人听了堂吉诃德这番议论,钦佩之至,不再把他当作疯子了。当时附近有几个牧羊人在那里挤羊奶;桑丘不耐烦听绿衣人和堂吉诃德说话,就跑去问牧羊人要些羊奶。绿衣人对堂吉诃德的头脑和识见十分倾倒,打算再跟他谈谈。可是堂吉诃德一抬头,忽见路上来了一辆大车,上面插满了国旗。他以为又出现了奇事,就大声喊桑丘拿头盔给他。桑丘听得叫喊,忙撇下牧羊人,踢着灰驴赶回来。他主人这番是遇到奇险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