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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泰瑞萨答道:“老伴儿,你这番话仔细想过没有?你尽管这么说,我只怕咱们女儿做了伯爵夫人就完蛋了。随你叫她做公爵夫人也罢,公主娘娘也罢,不过我得跟你讲明,我是不愿意的,也决不答应。大哥,我向来赞成平等,没有根基,空摆架子,我看不顺眼。我受洗的时候取名泰瑞萨;我这名字干净、利索,没有添补的,没有拖带的,也没有戴上‘堂妮’、‘堂娜’的帽子。我爸爸姓卡斯卡霍。我呢,因为嫁了你,就叫泰瑞萨·潘沙;按理我是泰瑞萨·卡斯卡霍,可是‘帝王总顺从法律的心愿’①。我叫这个名字顶乐意,不用人家给我安上什么‘堂’;这称号怪沉的,我承担不起。我也不爱招人议论。我如果出门打扮成伯爵夫人或总督夫人,人家就要说:‘瞧这个喂猪的婆娘好大气派!昨天还忙着纺麻线呢,上教堂望弥撒没有包头,撩起裙子来遮脑袋②;今天却穿上钟形裙子,还戴着首饰,摆足架子,好像咱们都不认识她似的。’如果上帝保全着我的七官、五官、或所有的几官,我决不让人家这么说我。你呢,大哥,你做你的总督或海岛,随你称心摆架子。我凭我妈妈的性命发誓,我和我女儿决不离开家乡。‘好女人是断了腿的,她不出家门’。‘贞静的闺女,干活儿就是快乐’。③你跟着你的堂吉诃德碰好运去,随我们和坏运混吧。上帝瞧我们有多好,会把运气改得多好。老实说吧,父母祖宗都没有‘堂’的称号,我就不知道这个‘堂’是谁封的。”

  ﹛① 西班牙谚语:法律总顺从帝王的心愿。泰瑞萨颇有桑丘之风,把这话说颠倒了。﹜
  ﹛② 西方规矩,男人入教堂该脱帽,女人入教堂得戴帽。﹜
  ﹛③ 两句西班牙谚语。﹜

  桑丘说:“我问你,你身上附了魔鬼吗?上帝保佑你吧,老伴儿,你把许多话乱七八糟混在一起,什么夹石夹核①呀,首饰呀,老话呀,摆架子呀,和我说的有什么相干呢?你这个糊涂虫!傻瓜蛋!我就该这么叫你,因为跟你说不明白;运气来了,只顾躲避。你听我讲,假如我叫女儿从塔顶上跳下来,或者照堂娜乌尔拉咖公主的主意,出去跑码头②,那么你不依我还有个道理呀。假如我一眨眼立刻给她安上个‘堂娜’和贵妇人的头衔,把她抬举起来,坐在高座儿上,头上还张着幔子,待在阿拉伯式的起坐室里,身边的丝绒垫子比摩洛哥阿尔莫哈达斯朝代③的摩尔人还多,照那样儿,你为什么偏不答应,硬要违拗我呢?”

  ﹛① 泰瑞萨的姓夹石夹核(Cascajo),也指碎石子、果皮、垃圾之类,桑丘这里说话双关。﹜
  ﹛② 桑丘引用当时流行歌谣里的故事。乌尔拉咖是西班牙国王费南铎一世的女儿。她因为父亲把国土分给三个王子,没她的份,就胁逼父亲说,她打算走码头操皮肉生涯。她父亲就传给她一个城。﹜
  ﹛③ 阿尔莫哈达斯(Almohadas)是摩洛哥的一个朝代,在十二、十三世纪统治非洲北部和安达路西亚。西班牙文垫子的复数是almohadas,所以桑丘说起垫子,就扯上这个朝代的名字。﹜

  泰瑞萨说:“老伴儿,我告诉你吧。老话说:‘掩盖你的也揭露你。’人家见了穷人不放在眼里,见了阔人就要盯着细看。假如这个阔人从前是穷的,人家就要嘀嘀咕咕说闲话,没完没了的耍贫嘴。街上这种人多得像成群的蜜蜂呢。”

  桑丘说:“泰瑞萨,你留心听我一句话,也许你一辈子也没听见过。这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上次大斋的时候,神父在村上宣讲的。我记得他说:眼前的东西,比记忆里的印象更动人,更叫人撒不开。”

  桑丘这段话又使译者断言本章是假造的了,因为桑丘说得出这样高明的话吗?他接着说:

  “所以咱们看见谁穿了华丽的衣服,佣人前呼后拥,尽管记得这人贫贱时候的光景,可是不由自主的就对他毕恭毕敬了。他从前也许是穷,也许是出身不好,那是过去的事,都不实在了;只有眼前看见的才实在。命运已经把这人提拔起来,——我说的都是神父的话,一字没改——如果他得意了不轻狂,对人慷慨和气,不和世袭的贵族竞争,那么,泰瑞萨,你可以拿定,人家不记他过去的卑贱,只着重他当前的为人;除非那种心怀忌妒的家伙,看见谁得意都不放过。”

  泰瑞萨说:“老伴儿,我不懂你的意思,随你爱怎么办吧,别再长篇大论说得我脑袋发胀。你结计要照你说的那样……”

  桑丘说:“老伴儿,‘决计’,不是‘结计’。”

  泰瑞萨说:“老伴儿,你别跟我计较。上帝就是叫我这么讲的,我不会咬文嚼字。我说呀,假如你一定要做总督,那么带着你的小桑丘一起去,你马上可以教他做总督。爸爸的职务,儿子得继承和学习。”

  桑丘说:“我做了总督,会叫驿站派马接他。我还要捎钱给你;到那时候我不会没钱,如果总督没钱,少不了有人借给他。你得把孩子打扮得像个总督的儿子,不能还是原先的寒碜模样。”

  泰瑞萨说:“你只管捎钱回来,我会把他打扮得漂亮。”

  桑丘说:“好,咱们已经讲定了,咱们的女儿得做伯爵夫人啊。”

  泰瑞萨说:“哪天她做了伯爵夫人,我就当她是死了埋了。不过我再说一遍:你爱怎么办,随你吧。我们做女人的,尽管丈夫是糊涂蛋,也得听他;这是我们天生的责任呀。”

  她说着认真的哭起来,仿佛眼看着小桑却死了埋了似的。桑丘安慰她说:尽管他们的女儿得做伯爵夫人,他还要尽量拖些时候再说吧。他们俩的一席话就此结束。桑丘因为要置备行装,又去看堂吉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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