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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桑丘说:“天晓得!我这一把年纪还不会管辖海岛,等我活到玛土撒拉的年纪①还是不会的。毛病是那海岛还不知在哪儿呢,倒不是我没有管辖海岛的脑瓜子。”

  ﹛① 《旧约全书》里洪水时代的长寿人,活到九百六十九岁。见《创世记》第五章第二十七节。﹜

  堂吉诃德说:“你只管求上帝保佑,什么都会遂心如愿,说不定比你想的还好呢;没有上帝的旨意,树上一片叶子都不会抖动。”

  参孙说:“是啊,如果上帝有意,给桑丘管一千个海岛也有的是,别说一个。”

  桑丘说:“我也见过些总督,我觉得那些人给我拾鞋都不配。可是他们得称作‘大人’,吃饭用银盘儿。”

  参孙说:“他们那种总督是容易做的,不比海岛总督。海岛总督至少得懂文法。”

  桑丘说:“‘文’呢,我还凑合;‘法’呢,和我无缘,我也不理会,我根本不懂。反正这事随上帝安排吧,但愿他派我到最能为他效劳的地方去。我说呀,参孙·加尔拉斯果学士先生,那个写传记的笔下没有出我的丑,我真是说不尽的高兴。我凭好侍从的身份说句真话,如果他写我的事情不是我这么个老基督徒该做的,那就聋子都会听见。”

  参孙说:“那真是奇迹了。”

  桑丘说:“不管奇迹不奇迹,如果要形容个‘人户’吧,总得留心怎么说、怎么写,不能随便想到什么就胡说乱写。”

  学士说:“有人认为穿插那篇《何必追根究底》的故事是个毛病;不是情节不好,或讲法不好,只是穿插得不合适,和堂吉诃德先生的一生不相干。”

  桑丘说:“我可以打赌,那狗养的‘把筐子和白菜一样看待’了①。”

  ﹛① 西班牙谚语。﹜

  堂吉诃德说:“我现在看来,给我写传的那人不是博士,大概是个不学无术、胡说八道的人,像乌贝达的画家奥巴内哈①那样信笔乱涂。人家问那位画家画什么,他说:‘画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一次他画一只公鸡,画得糟极了,一点也不像,只好用笔划粗黑的字注明‘这是一只公鸡’。我那部传记大概也是这样的,要有了注解人家才懂。”

  ﹛① 本部第七十一章又提到这位糟糕的画家,他的名字因塞万提斯提到而流传至今。﹜

  参孙说:“那倒不。那部传记很流畅,一点不难懂。小孩子翻着读,小伙子细细读,成人熟读,老头子点头簸脑地读;反正各种各样的人都翻来覆去读得烂熟,每看见一匹瘦马,就说,‘驽骍难得来了!’读得最起劲的是那些侍僮。每个贵人家的待客室里都有这么一部《堂吉诃德》;一人刚放下,另一人就拿走了;有人快手抢读,有人央求借阅。总之,向来消闲的书里,数这部传记最有趣,最无害。什么下流话呀,邪说异端呀,整部书里连影儿都没有的。”

  堂吉诃德道:“写书不这样就不是写信史,而是谎话连篇了。写历史而撒谎的人该像伪币铸造者一样活活烧死①。可是我不懂为我写传的那人为什么要穿插些不相干的故事,我本人的事可写的很多呢。他一定是记住了那句老话:‘不论稻草干草……’②等等。其实,他只要把我的心思、我的叹息、我的眼泪、我的抱负、我的遭遇等等写出来,就是厚厚一本书了,至少也有‘焦黄脸儿’③的全集那么厚。干脆说吧,学士先生,我认为编写历史或任何著作,都须有清楚的思想,高明的识见。作者是大才子,作品才会有警句和风趣。喜剧里最聪明的角色是傻乎乎的小丑;因为扮演傻瓜的绝不是傻子。历史好比圣物,因为含有真理;真理所在,就是上帝所在。可是尽管这么说,有些人写了书四处发卖,就像卖油炸饼一样。”

  ﹛① 当时西班牙的刑法。﹜
  ﹛② 西班牙谚语:“不论稻草干草,肚子一样塞饱。”﹜
  ﹛③ “焦黄脸儿”(el Tostado)是堂阿隆索·台·玛德利加尔(Don Alonso de Madrigal)的绰号;他活在十五世纪,是西班牙阿维拉(vila)的主教,著作很多。他的名字通常用来比喻多产作家。﹜

  学士说:“一本书不论多糟,总有几分好处①。”

  ﹛① 见古罗马散文家小普利尼(Plinius Secundus)记载他叔父的话。﹜

  堂吉诃德答道:“这是当然的。有人靠写书名利双收,可算不负苦心。可是作品一出版,作者声名一落千丈或者几百丈,也是常有的事。”

  参孙说:“有个缘故。作品出版了,人家可以仔细阅读,就容易发现毛病。作者名气越大,读者越要挑剔。大诗人、大历史学家等靠天才得名的,总招人忌妒;那些人自己没出过一本书,就以批驳旁人的作品为快,乐此不疲。”

  堂吉诃德说:“这没什么稀奇。许多神学家自己不善讲道;听了别人讲道,他挑错儿却是能手。”

  加尔拉斯果说:“堂吉诃德先生,您说得对呀。我但愿那些挑错儿的人厚道些,少吹毛求疵,别看见了辉煌的作品偏要在光彩里找飞扬的尘土。假如说‘高明的荷马有时候打盹儿’①,那么该想想,荷马要作品完好无瑕,已经聚精会神,费了多少工夫。说不定找错的以为是缺点,其实仿佛脸上的痣,有时反增添了妩媚。我觉得出版一部书风险很大,要人人称好、个个满意是绝不可能的。”

  ﹛①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名句,见《诗艺》(Ars Poetica)359行。﹜

  堂吉诃德说:“我的传记只有寥寥几人满意吧。”

  “那倒不是。好比‘愚昧之徒数不胜数’①,欣赏这部传记的也数不胜数。有人怪作者记性不好,忘了讲明谁偷了桑丘的驴;驴偷了也没明说,只能从文字里推测。可是一会儿桑丘又骑着他的驴了,不知那驴是哪儿来的②。他们又说:桑丘在黑山从皮包里找到一百艾斯古多,这笔钱怎样下落,下文忘了交代,再也没有提起③。桑丘怎么花的,买了什么东西,很多人关心呢;这也是个漏洞。”

  ﹛① 《旧约全书·传道书》第一章十五节里的句子。﹜
  ﹛② 有关那头驴的事,参看《译者序》9页。﹜
  ﹛③ 第一部五十二章里曾经提到。桑丘对他老婆说,他没带回鞋子和裙子,不过带了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东西回来。但当初堂吉诃德主张把钱还给失主,而找到失主后,作者并未提到那笔钱是怎么处置的。﹜

  桑丘答道:

  “参孙先生,我这会儿没心思报账或交代事情。我饿得慌,要是不喝两口酒提提神,就要发晕了。我家有老酒,老伴儿正等着我呢,我吃完饭再来吧。谁有什么要问的,不管毛驴儿怎么偷了,一百艾斯古多怎么花了,我都有话说。”

  他不等人家回答,也不再多说,只管回家了。

  堂吉诃德留学士便饭,家常饭菜添了一对鸽子。席上谈论些骑士道,加尔拉斯果非常凑趣。饭罢睡过午觉,桑丘回来了,他们又接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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