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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蕾欧内拉经女主人再三催促,才去叫罗塔琉。卡蜜拉一面等她回来,一面自言自语:

  “天啊!尽管罗塔琉马上会知道真情,我让他把我当作淫贱的女人究竟欠妥;也许还是像以前一次次拒绝他好。好是好,可是他动了邪心掉在泥坑里,如果让他平安脱身,我就不能为自己报复,我丈夫的羞耻也不得洗雪了。那奸贼既然一肚子邪念头,安着这个恶心思,合该叫他用性命抵偿!如果事情闹出来,就让全世界知道:我卡蜜拉不但是个贞妇,还有胆量对非礼之徒报复。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把这事告诉安塞尔模。我当初送信到村上去,就是想告诉他呀。他准是太忠厚老实了,想不到这样交情深久的朋友会存心侮辱他,所以我暗示了危险他也不来救我。头几天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可是他越来越无耻,公然赠送礼物,漫天许愿,不断地流眼泪,我这才看透他安着什么心;不然的话,我怎么也不会相信的。不过我现在何必思前想后呢?拿定了勇敢的主意,还用考虑吗?当然不用!好,无聊的念头,别来搅我!让我报复吧!叫那个没信义的家伙进来!叫他向前来!近我的身来!我要叫他死!叫他完蛋!管它以后是什么了局!我当初嫁给天配给我的丈夫,我是清白的,我离开他也是清白的。不过我浴血而死的时候,我的干净血得和那负心朋友的肮脏血交流在一起,这是最遗憾的事。”

  她一面说,一面拿着明晃晃的剑,在屋里歪歪倒倒地走来走去,还做着手势,简直发疯似的;她不像娇弱女子,却像个不要命的凶徒。

  安塞尔模躲在壁衣后面,全看得清楚,心上不胜惊奇。他觉得凭自己所见所闻,更大的疑团也可以消释了。他怕出意外的祸事,情愿豁免了罗塔琉亲来证实。他正要露脸出场,拥抱自己的妻子,把真情告诉她,忽见蕾欧内拉领着罗塔琉进来,忙又缩住。卡蜜拉一见罗塔琉,就用短剑在面前地下划一长道,对他说:

  “罗塔琉,你听我说:假如你胆敢跨过或走近这道线,我立即把手里的剑刺进自己的胸膛。你且不要开口,先听我说完了,随你回答。第一,我要问问你,罗塔琉,你认识不认识我的丈夫安塞尔模,你对他是怎么个看法;第二,我也要问问,你认识不认识我。你回答吧。这不是什么难题目,不用迟疑,也不用思索的。”

  罗塔琉不是笨人,当初卡蜜拉要他撺掇安塞尔模躲起来,他就猜出她的用意。所以他很乖觉凑趣,顺着她意思一吹一唱,把谎话说得比真话还可信。他当时回答说:

  “美丽的卡蜜拉,你问的话和我前来的意愿毫不相干,没想到你叫我来是要问这些话。假如你是要延迟你许我的好事,你不妨尽量延迟,因为如愿的希望越近,心上越加慌乱。不过,免得你说我不回答你,我就回答吧。我认识你的丈夫安塞尔模,我们从小认识。我们的交情你知道得很深,这段交情我不愿意谈,免得证明自己对他不起。我是为了爱情迫不得已;更大的过错为了这个坚强的理由也情有可原。我也认识你;我像他一样的尊重你。如果不是为了我视为至宝的你,我不至于违背自己的本分和神圣的友谊;现在我把这些都糟蹋了,因为抵不过爱情这个强敌。”

  卡蜜拉道:“你对一切值得爱重的东西简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你既然招认了刚才的话,你还有什么脸站在我面前呢?你知道,我是他的镜子;而你呢,正该从他身上照鉴自己,瞧瞧你侮辱他实在岂有此理。可是,哎,我真倒霉啊,我这会儿明白了,你这样不守本分,准因为我有点儿轻浮——我不愿意说轻佻,因为不是有意;女人觉得不必拘谨的时候,无意中往往会有失检点。除此之外,我问你,奸贼,你凭什么以为你那下流无耻的心愿可以得逞呢?我听了你的央求说过一言半语、或有任何表示、叫你心生妄想吗?你求情说爱,我哪一次没严厉地申斥吗?你大开口许下的愿,我相信了吗?你阔手笔送来的礼,我接受了吗?可是我认为情人的痴心妄想,没有希望就断绝了。你对我有意,想必是我无心造成的。所以我愿意把你的狂妄,归罪于我自己,你该受的惩罚,也由我自己承当。我丈夫是最有体面的人,可是你费尽心机去扫他的面子,我却又漫不经心,疏于防范,或许助长了你的邪心。我要为我丈夫受的侮辱,来一番赎罪的祭献。现在叫你来,就是要你到场看看,让你知道,我对自己都这样冷酷,对你决不讲人情。我再一次声明:我怀疑自己有失检点,滋生了你的妄想;我正是为这点疑心惶恐不安,决计亲手惩罚自己,因为如果假手别人,我的罪过会闹出去。可是我要对一个人报了仇才泄得心头之恨;我对自己下手之前,得杀了他,带着他同死。我不论到哪个世界,都可以看到天道无私,那个送我上绝路的人,自己也受到了惩罚。”

  她一面说,一面拿着那把出鞘的短剑向罗塔琉直扑上去,又猛又快,出人意外,分明是只想一剑刺进他的胸膛,连罗塔琉都拿不定她这番做作是真是假了。他只好靠自己的本领和力气,不让卡蜜拉下手。卡蜜拉这场别致的把戏演得惟妙惟肖,她要逼真如实,还不惜用自己的鲜血来渲染。她瞧自己刺不中罗塔琉,或是假装刺不中,就说:

  “尽管命运不让我正当的心愿完全得偿,我对自己至少还做得几分主,命运也没法阻挠我。”

  她拿剑的手已经给罗塔琉捉住,她用力挣脱,把剑锋对着自己身上不伤要害的部分,一剑刺在左肩锁骨下。她立刻倒在地下,好像是晕死了。

  蕾欧内拉和罗塔琉吓呆了;他们瞧卡蜜拉躺在自己的血里,拿不定这件事的真假。罗塔琉慌忙把剑拔出来,一看伤势很轻,心才放下,不禁暗暗钦佩美丽的卡蜜拉足智多谋。他随即串演自己担当的角色,仿佛卡蜜拉已经死了,对着她的身躯放声恸哭,不仅咒骂自己,还咒骂指使他的人。他知道老友安塞尔模正在旁听,故意说些话,叫他觉得即使卡蜜拉已经送命,也不如他罗塔琉命苦。蕾欧内拉把卡蜜拉抱上床,求罗塔琉出去找个人来悄悄地为卡蜜拉治伤;还求他出个主意,如果到安塞尔模回家她女主人的伤还没好,怎么向男主人交代。罗塔琉说:随她们俩怎么说吧,他心乱如麻,想不出好主意。他只嘱咐蕾欧内拉设法止血,他自己就要躲到不见人迹的地方去。他装出非常悲痛的样子走了。他出门四顾无人,就不停地画十字,惊佩卡蜜拉的机变,以及蕾欧内拉恰到好处的表演。他料想安塞尔模一定死心塌地把自己的夫人看做珀霞第二①。这出戏演得巧妙透顶,他急要和安塞尔模一起赞美戏里的真情或假意。

  ﹛① 古罗马玛戈·布鲁多(Marco Bruto)的妻子。她预闻布鲁多和朋友谋弑凯撒大帝的机密;她刺伤了自己,表示自己吃得了痛苦,守得住秘密。布鲁多战死,她吞食燃烧着的煤炭自杀。﹜

  卡蜜拉流血不多,只够把假戏润色得像真事。蕾欧内拉照罗塔琉的吩咐止了女主人的血,用酒洗净伤口,尽力包扎好。她一面包扎,一面说话;假如她先前什么都没说,单这套话就可以叫安塞尔模把卡蜜拉当作贞洁的模范。卡蜜拉的话也配搭得好。她骂自己没胆量,既然厌世寻死,就该有点儿勇气,她却害怕了。她请教使女,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她亲爱的丈夫。蕾欧内拉劝她别告诉,否则他就有义务向罗塔琉报复,不免担受危险;贤德的女人该为丈夫尽量扫除引起事端的事,不惹他去和人家争斗。卡蜜拉说,她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决计照办,不过她怕自己的创伤瞒不过安塞尔模,得设法解释。蕾欧内拉说,她可不会撒谎,就连开玩笑的撒谎也不会。

  卡蜜拉说:“那么,妹妹啊,我怎么会撒谎呢?我即使性命交关,也不敢撒谎,连帮腔都不敢。咱们打不破这重难关,还是和盘托出吧,别说了谎给捉出来。”

  蕾欧内拉答道:“太太,你别着急。咱们跟他该怎么说,我从这会儿到明天还可以想想。你受伤的地方不显,也许可以遮着不让他看见。说不定天会保佑咱们的心胸皎洁。我的太太,你安静一下,别激动,免得我主人看出你神魂不定。你把事情都交给我,交给上帝;上帝对好心愿总是支持的。”

  安塞尔模全神贯注地观看了这出断送他体面的悲剧,剧中人表演得惟妙惟肖,假扮的角色竟像真人的本相。他眼巴巴等天黑,好寻机会出去看他的好友罗塔琉。他证实了妻子贞洁,要在罗塔琉面前自庆得到了这样一颗宝珠。她们俩存心给他出门的机会和方便;他没错过,出去就找罗塔琉。他对罗塔琉的连连拥抱,他心满意足的话,他对卡蜜拉的赞美,这里简直无法叙述。罗塔琉听了脸上没一点喜色,因为想到朋友上了当,想到自己岂有此理地侮辱了他,实在内愧。安塞尔模瞧罗塔琉没精打采,以为他是因为卡蜜拉受了伤而引咎自责。他劝了一通,叫他别为卡蜜拉的事着急,她的伤一定很轻微,因为她们俩决定不告诉他,可见是不用担忧的,他倒是劝罗塔琉从此和自己一起行乐吧,因为他多亏好友出力充当了试验品,现在真是放心得意了。他不用别的消遣,只想做诗赞扬卡蜜拉,叫她流芳百世。罗塔琉赞成这个主意,说他也要来帮着树立这个光荣的模范。

  安塞尔模就此成为上了当还欣然自得的大傻瓜,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人家断送他的名誉,他却以为是为他赢得了光荣,把这人亲手拉回家去。卡蜜拉见了罗塔琉,面上待理不理,心里却含着微笑。事情一时上没闹破,直到几个月后,命运的轮子转了过来,掩盖得非常巧妙的丑事就传扬开了。安塞尔模为他不知分寸的追根究底,竟赔掉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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