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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一声长叹结束了歌唱。两人还倾耳静听,可是歌声变成了哭泣和哀叹。他们决计要去瞧瞧哪个伤心人唱得这么好听,又叹息得这么凄惨。他们没走多远,转过一块岩石,看见一个人,那相貌神情,就跟桑丘形容的卡迪纽相仿。这人见了他们并不吃惊,照旧低着头,好像沉思的样子,也不抬眼看他们,只在他们俩突然跑来的时候瞥了他们一眼。神父凭这人的种种特点已经料定他是谁,又听说过这人的倒霉事,所以就迎上去。他很善于辞令,虽然说话不多,却说得极委婉。他谆谆劝导,叫这人抛弃这种苦恼的生活,不然,万一在这里断送了性命,那就更是不幸中之大不幸了。卡迪纽常发疯,神识昏迷,可是这时候却完全清醒。他看到两人的装束不像这一带荒野里来往的人,已经觉得诧异,听他们讲到自己的事仿佛都熟悉(因为照神父对他讲的话,分明知道他的事),就越加惊奇,因此回答说:

  “两位先生,我虽然不认识你们,却很明白你们两位是上天派来解救我的。天保佑善人,连坏人也常蒙上天保佑。我何德何能,有劳两位跑到这种与世隔绝的荒僻地方来。你们要劝我离开此地,另找好的去处,举出了各种中肯的道理,叫我看到自己过这种生活多么不合情理。可是我知道,假如我解脱了这个苦难,就要陷入更大的苦难。两位不知道这个缘故,也许会把我当作头脑不清的人,甚至头脑完全糊涂的人。你们真要是这么想,也不足怪,因为我自己明白,每当我想起自己那些不幸的事,觉得万箭钻心,不能忍受,我就不由自主地变成石头一样,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人家把我神识昏迷的时候干的事告诉我听,讲得有凭有据,我才知道自己确是失去了知觉。我毫无办法,只好空自悲叹,咒诅命运,并且把自己发疯的缘由向愿意听的人告诉一番,希望他们谅解。因为明白事理的人知道了缘由,对后果就不会诧怪;尽管无法补救,至少不会责备我,他们对我这个疯子的嫌恶,会变成对我这个苦命人的怜悯。如果你们两位也像别人那样存心来开导我,那么,请你们且不要头头是道地劝说,还是听听我那数说不完的倒霉事吧。你们听了也许就不再白费心思来安慰我了。我的苦恼是无可救药的。”

  他们俩正要听他亲口讲讲致病的根源,就请他讲,并且答应决不违反了他本人的意愿去帮助或安慰他。这位倒霉的绅士就把自己的伤心史讲给他们听。他讲的话和他的讲法,都跟前两天对堂吉诃德和牧羊人讲的差不多。上文已经说过,堂吉诃德为了维护骑士道的尊严,对艾利沙巴师傅的事斤斤计较,因此故事没有讲完。这番运气好,卡迪纽没有发疯,居然一直讲到底。他讲到堂费南铎在《阿马狄斯·台·咖乌拉》书里找到的那信,说他记得很清楚,原信如下:

  陆莘达致卡迪纽:

  你的品性之美,我每天都有所发现,我对你的器重也与日俱增。这仿佛是我欠你的债,不能抵赖。假如你要我完偿这项债务而不伤我的体面,你很容易办到。我父亲知道你,他又很爱我。如果你真像自己说的和我想的那样看重我,那么,我父亲不用勉强我就可以把应该属于你的归还你。


  “我已经讲过:我向陆莘达的父亲求婚是受了这封信的鼓励;堂费南铎把陆莘达看做最聪明最有主意的女人,也由于这封信;使他蓄意不等我如愿就毁了我,也正是这封信。我告诉堂费南铎:陆莘达的父亲一定要我父亲出面求亲,这一点他很在乎;而我怕父亲不答应,还没敢对他说。我不是怕我父亲不知道陆莘达的高贵、善良、德貌双全,无论门第人品,都足以替西班牙的任何世家增光,可是我看出他不愿意我马上结婚,先还要瞧瞧李卡多公爵怎样提拔我。总之,我告诉堂费南铎,我为这点顾虑,不敢冒冒失失地就去跟我父亲讲;我另外还有些怕惧,自己也不知道怕什么,只觉得一心盼望的事永远不会实现。堂费南铎听我讲了就一力承当,说要去见我父亲,叫他找陆莘达的父亲谈谈。哎,野心勃勃的玛利欧啊!残酷的卡悌利纳啊!恶毒的西拉啊!奸诈的加拉隆啊!反叛的维利多啊!挟私报复的胡良啊!贪钱的犹大啊!①忍心害理、恩将仇报的奸贼啊!我这个可怜虫一片天真,把心里的秘密向你和盘托出,我哪一件事对你不起了?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对你说的话,我为你出的主意,哪一点不是为你的体面和利益着想啊?可是我这个倒霉人有什么好埋怨的呢!灾星带来的晦气,仿佛从天而降,来势凶猛,地上没力量抵挡,世人也无法防止,这是没什么说的。堂费南铎是贵家公子,又明达事理对我的效劳也还知感,而且他不管爱上谁,都能够遂心如愿的,谁想到他会像常言所说的丧尽天良,竟要夺我仅有的、还没到手的一只小羊羔呢②。不过这些话都不说了,说也没用,我还是把没讲完的痛史讲下去吧。且说堂费南铎觉得我在旁边碍着道儿,不便实行他那奸恶的计策,决计把我差遣到他哥哥那里去,借口要我去讨一笔款子偿付六匹马价。其实他只为实行自己的恶计,要把我支使出去,故意在他答应找我父亲谈话的那一天买了六匹马,叫我去讨那笔钱。我怎会料到这是骗局呢?怎会起这个疑心呢?当然不会的。我却觉得那几匹马买得很上算,非常高兴,愿意立刻动身。那天晚上我和陆莘达会面,就把我和堂费南铎商量好的事告诉她,还说,我们正当的愿望拿定可以满足。她和我一样,全没提防到堂费南铎的欺心,只叫我尽早回来,因为照她料想,只等我父亲和她父亲当面一讲,我们俩马上可以称心如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说完这话,眼泪汪汪,嗓子也哽住了,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这是从来没有的奇事,使我很诧异。我们俩只要机会凑巧,或是我设法找到机会,见了面总很快活、很称心。我们的谈话里搀不进什么眼泪呀、叹息呀、嫉妒呀、猜疑呀、忧虑呀等等。我总是夸耀自己幸运,承上天把她给我做了意中人。我赞她美,称赏她的品德和识见。她有来有往,情人眼里看到我种种值得称赞的好处,也满口称赞我。此外我们还谈论有关街坊亲友的许多家常琐碎。我最放肆的行为是硬拉着她一只纤纤玉手,凑到嘴边去亲吻一下,可惜窗外那道半截高的铁栅栏挡在我们中间,而栅栏的缝缝又很窄。我动身的倒霉日子前夕,陆莘达一反常态,又是哭,又是长吁短叹,然后回身走了。我看到她那压抑不住的伤感和往日大不相同,心里很吃惊,觉得惶惑不安。可是我并不丧气,只以为是她对我爱情深挚,亲密的人一旦分离,悲痛总是难免的。总之,我凄凄惶惶地离开了她,满肚子猜疑,却又不知道猜疑些什么。这分明是预兆,暗示我就要遭到悲惨不幸的事了。

  ﹛① 玛利欧(Mario)是罗马大将,纪元前十二世纪与西拉(Sila)争权,激起内战,互相残杀。
  卡悌利纳(Catilina,纪元前109—61)是个善于阴谋的罗马政客,这个名字代表一切争求个人名位、不惜牺牲国家的人。
  加拉隆(Galalón)是出卖罗兰都的,这个名字代表一切叛徒和奸诈的人。
  维利多(Vellido)是熙德(Cid)传说中的叛臣,于1073年谋杀西班牙国王桑丘二世。
  胡良(Julián),十一世纪西班牙叛臣,因报私仇,引阿拉伯人入侵。
  犹大(Judas),指出卖耶稣的叛徒。
  ——以上都是卡迪纽愤怒中列举的,有些用在费南铎身上并不恰当,如野心勃勃的玛利欧、贪钱的犹大等等。﹜


  ﹛② 这是引用《旧约全书》的典故。大卫王害死乌利亚,娶了他的妻子拔示巴;拿单对大卫打了一个比喻,说他的行为好比富户攫取穷人仅有的一只羊羔(《撒母耳记下》十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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