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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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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瞧他这样,就说: “多亏那个好家伙,免得咱们费手脚替我那灰毛儿①卸鞍辔了。老实说,我少不了也会拍弄它几下,称赞几句。不过灰毛儿要是还在这里呢,我决不让人家卸它的鞍辔。我从前靠天之福是它的主人;我从来不恋爱,也从来不伤心绝望,它也就和这种事情全不沾边,不需要什么自由,所以不用卸它的鞍辔。其实,哭丧着脸的骑士先生,如果我当真的要走,您当真的要疯,那么,还是重新替驽骍难得备上鞍辔,让它顶灰毛儿的缺,我来去可以省些时候。我要是一步步走去送信,不知几时走到,也不知几时走回来呢;因为,干脆说吧,我的脚力是不行的。” ﹛① 桑丘指他的灰驴。按1605年马德里第一版,从这里起,灰驴已经丢失。﹜ 堂吉诃德说:“好吧,桑丘,随你怎么办都行,我觉得你的主意不错。我看,三天以后你就可以动身。这几天里我要你瞧瞧我为她说些什么话、干些什么事,好让你一一向她报告。” 桑丘说:“我已经看见了,还有什么要看的呢?” 堂吉诃德说:“你看见的算什么呀!我现在还得把身上的衣服撕掉,把盔甲四面乱扔,把脑袋到石头上去撞,还有些一类的事,叫你看了都吃惊呢。” 桑丘说:“您看上帝面上,把脑袋去撞石头可得小心啊。说不定你撞的那块石头上有个尖角,一撞上去,您这套苦修赎罪的勾当就一股脑儿全完了。我说呀,您这一套反正都是假的,装样儿的,开玩笑的,假如您认为撞头少不了,非撞不行,那么,您把脑袋撞撞水面,或者撞撞棉花那类的软东西,也就算了。您把事情全交给我,我会去跟咱们那位小姐说,您把脑袋在石头角上撞,那石头角比金刚钻还硬。” 堂吉诃德回答说:“桑丘朋友,多谢你一番好意。可是我要跟你讲明白,我干的这些事都不是开玩笑,却是很认真的。不然的话,我就违反了骑士道的规矩了。按那些规矩,我们什么谎话都不准说,说了谎就要按叛徒的罪名处罚。干了这件事而冒充那件事,就跟说谎一样。所以我说撞头,就得着实地使劲撞,不能带一星半点的虚假。你还得留下些软布给我裹伤,因为咱们倒了霉把治伤油丢了。” 桑丘说:“丢了驴更倒霉呢,因为软布和这类东西一起都丢了。我请您别再提起那倒霉的油,我只要一听到那话儿,不光是反胃,连我的灵魂都翻腾起来。我还求您一件事。您叫我再等三天瞧您发疯,您只算那三天已经过去了吧。您发的疯,我也只算已经亲眼看见,证据确凿了。我会去对咱们小姐讲它个天花乱坠。您写了信派我马上动身吧,因为我急着要回来救您出这座炼狱呢。”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说这是炼狱吗?该说地狱才对。假如还有不如地狱的去处,你就可以说这里不如地狱。” 桑丘说:“据我听说,‘一个人进了地狱,就永被拘留。’①” ﹛① 拉丁成语:“进了地狱永远不能赎罪”(In inferno nulla est redemptio),桑丘把nulla est redemptio说成nula es retencio。﹜ 堂吉诃德说,“我不懂你讲的什么‘拘留’。” 桑丘答道:“‘拘留’就是说,一个人进了地狱,就永远不出来了,也出不来了。您在这里可不是这么回事呀。您要是被拘留了,我这一双脚尽管套上马刺,狠命催着驽骍难得快跑也不中用。可是现在呢,我只消跑到托波索,见到咱们的杜尔西内娅小姐,我就会去对她形容您直在干些什么疯疯傻傻的事——反正疯呀傻呀都是一回事。尽管她一上来比软木树还硬,我也要叫她变得比手套还软。然后我就带着她甜蜜的回信,像魔法师似的乘着风直飞回来,救您出这座炼狱。您认为是地狱,其实不是,因为您有希望出来。我已经说了,一个人进了地狱就不能再有这个希望;我不信您对这句话还有什么说的。” 哭丧着脸的骑士道:“你说得不错。可是咱们用什么办法写信呢?” 桑丘接着问道:“您给我驴驹子的单据也写吗?” 堂吉诃德说:“都要写。这会儿没有写信的纸,咱们可以学古时候的办法写在树叶上或蜡版上。可惜这些东西现在也像纸一样难得。不过我倒想起了可以写字的纸,再好没有了;那就是卡迪纽的记事本子。你记着,你一到前面村里,就找人恭楷抄在纸上。那儿有的是小学教师。如果没有,随便哪个教堂的管事员都会替你抄。你可别去找法院的文书,他们那种公文字体①连魔鬼都看不懂的。” ﹛① 公文字体是一笔连书的。﹜ 桑丘说:“可是签名怎么办呢?” 堂吉诃德答道:“阿马狄斯写了信从不签名。” 桑丘说:“那好。不过单据非签名不可。如果抄写,人家说签名是假的,我就领不到驴驹子了。” “票据也写在那个记事本上,我是要签名的,我外甥女看了一定照办,不会为难。至于那封情书,你就署名‘至死对你忠心的、哭丧着脸的骑士’。请人代签这个名没多大关系,因为我记得杜尔西内娅不会写字,也不识字,生平没见过我的笔迹,也没看过我的信。我和她的恋爱向来只是心灵上的,至多不过规规矩矩地看一眼罢了;就是看一眼也很难得。我敢据实起誓:我这十二年来,虽然爱得她比自己这一对早晚要埋掉的眼珠还宝贝,我只见过她四次。说不定每一次她都没知道我在看她。她父亲洛兰索·戈丘艾罗、她母亲阿尔东莎·诺加雷斯真是把她养在深闺的。” 桑丘说:“啊哈!原来洛兰索·戈丘艾罗的女儿就是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她不是又叫做阿尔东莎·洛兰索吗?” 堂吉诃德说:“就是她。她配做全世界的女皇。” 桑丘说:“她是我很熟悉的。我可以告诉您,她会掷铁棒①,比村子里最壮的大汉还来得。天哪,她多结实啊!身子粗粗壮壮,胸口还长着毛呢!哪个游侠骑士或浪游的人娶了她,即使陷在泥里,她也能一把胡子揪他出来。哎呀,我的妈!她中气真足,嗓门儿真大!我告诉您,有一天她跑到村子里的钟楼上去喊她家的长工,他们在她爹的田里,离她有半个多哩瓦呢,可是听着她的声音,仿佛就在头顶上似的。她好在一点不装正经,因为她很随和,跟谁都开玩笑,对什么事都是嘻嘻哈哈的。我现在跟您说吧,哭丧着脸的骑士先生,您为了她不但可以发疯,应该发疯,您还真有理由给她气得上吊呢。尽管吊死了要给魔鬼带走,可是人家知道了都会说您上吊实在应该!我但愿这会子已经动身上路,专程去瞧她了。好些日子没见她,想必改了样子。老在乡下风吹日晒,女人的脸皮子经不起这样糟蹋的。堂吉诃德先生,我跟您说句老实话,我到今天一直很糊涂,当真的以为杜尔西内娅小姐是您爱上的一位公主,或是什么尊贵的人物,值得您贡献那些珍贵的礼物呢,譬如像那个比斯盖人呀,那一队囚犯呀,还有其他等人——因为我跟您做侍从以前,您一定也打过许多胜仗。您不论过去将来,总是吩咐您打败的人跑去跪见阿尔东莎·洛兰索姑娘——我是说,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可是我仔细想想,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也许他们跑去的时候,她正在理麻或打麦,他们见了会觉得很窘;她呢,说不定对您奉送的这份礼物会又好笑又好气的。” ﹛① 西班牙农民的一种运动或游戏,类似掷铅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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