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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那旅客说:“游侠骑士既然一定得恋爱,您是干这一行的,想必也在恋爱呢。如果您不像堂咖拉奥尔那样自诩深沉,我恳求您看在场诸君面上,也看区区薄面,把您那位意中人的姓名、籍贯、身份和她那美丽的相貌讲给我们听听吧。要是人人知道像您这样一位骑士为她颠倒、听她使唤,她一定自己也觉得脸上增光。”

  堂吉诃德听了这话,深深叹口气说:

  “我那位可爱的冤家是否愿意大家知道我听她使唤,我还摸不透呢。您既然彬彬有礼地问我,我只能一一奉告。她名叫杜尔西内娅;她的家乡在托波索,那是拉·曼却的一个村子;她的地位至少也该是一位公主,因为她是我的王后和主子。她的美貌是人间没有的,诗人赞美意中人的许多异想天开的形容词一一体现在她的身上。她头发是黄金,脑门子是极乐净土,眉毛是虹,眼睛是太阳,脸颊是玫瑰,嘴唇是珊瑚,牙齿是珍珠,脖子是雪花石膏,胸脯是大理石,手是象牙,皮肤是皎洁的白雪;至于害羞而遮掩的部分,依我愚见,守礼的正人只能极口称叹,不能用事物比方。”

  比伐尔多说:“我们还想问问,她是什么血统,什么氏族,什么门第。”

  堂吉诃德说:“她不是罗马古代的古尔修氏、咖由氏、西比翁氏,或近代的郭罗那氏、乌西诺氏;不是咖达卢尼亚的蒙咖达氏、瑞盖塞内氏;不是巴伦西亚的瑞贝利亚氏、比良诺巴氏;不是阿拉贡的巴拉佛克塞氏、奴萨氏、罗咖贝尔悌氏、戈瑞利阿氏、卢那氏、阿拉高内氏、乌瑞亚氏、佛塞氏、古瑞阿氏;不是咖斯底利亚的塞尔达氏、曼利盖氏、曼都萨氏、古斯曼氏;不是葡萄牙的阿阑咖斯特罗氏、巴利阿氏、梅内塞氏;她是拉·曼却的托波索氏,虽然不是旧家,将来一定能光大门楣,成为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从前塞尔比诺在悬挂奥兰陀兵器的纪念碑上题了这么一句:

  不是罗尔丹的匹敌,
  不要动这些兵器。
①

  我也用同样的条件,奉劝诸君不要回驳我刚才的话。”

  ﹛① 见《奥兰陀的疯狂》第二十四章第57行。罗尔丹即奥兰陀。塞尔比诺是苏格兰王子,罗尔丹曾对他有恩。﹜

  那旅客说:“我尽管出于拉瑞都的咖丘比内氏①,却不敢把自己的姓氏和拉·曼却的托波索氏相比。不过说老实话,这个姓氏我还从没听到过呢。”

  ﹛① 这个姓氏通常指西班牙人在美洲殖民地发财回国的暴发户。﹜

  堂吉诃德说:“竟还没有听到过!”

  旁人都全神贯注,听着他们俩谈话,连那些牧羊人都瞧透我们这位堂吉诃德疯得厉害。只有桑丘·潘沙把他主人的话句句当真,因为这位主人是他熟悉的,而且从小认识。只是有关漂亮的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的那段话他将信将疑;因为他家离托波索不远,从未听说过这个姓名和这样一位公主。他们一边走一边谈,忽见两座高山的山坳里下来二十来个牧羊人,都穿着黑羊皮袄,戴着冠子——近前来看出是松柏枝编的。他们中间有六人抬着个担架,上面盖着许多杂色的花朵和树枝。一个牧羊人望见了说:

  “这些人抬着格利索斯托莫的遗体来了,遗嘱指定的葬地就在那座山脚下。”

  他们就三脚两步赶去;那些人刚把担架放下,其中四人正拿了锋利的鹤嘴锄在岩石旁边挖坟坑。

  大家彼此叙过礼,堂吉诃德和同来的一伙人就去看那个担架。只见尸体盖在花底下,穿着牧羊人的服装,大约三十上下年纪;虽然死了,还看得出生前相貌漂亮,体格亭匀。尸体周围放着几本书,还有许多手稿,有的散着,有的卷叠着。这时瞻仰遗体的、挖坑的和其他等人都肃静无声。有一个抬尸体的对另一个说:

  “安布罗修,你既要一丝不苟按格利索斯托莫的遗嘱办事,你且留心瞧瞧,这里是不是他指定的地点。”

  安布罗修答道:“正是这里。我这位不幸的朋友曾有好几次在这里跟我讲他的伤心史。据说,他第一次碰见那个害人精是在这里;第一次很热情、很纯洁地向她诉说衷情也是在这里;玛赛拉最后一次断然拒绝他,也是在这里。他就此演了一幕悲剧,结束了烦恼的一生。他为了纪念这许多不幸的事,要求就在这里安置他长眠。”

  他又回身向堂吉诃德和几位旅客说:

  “各位先生,你们不忍看的遗体,寄寓过一个天赋深厚的灵魂。死者格利索斯托莫是最杰出的天才,最有礼貌,最温文,最笃于友谊,也最豪爽慷慨;他严肃不带骄矜,和悦不流庸俗;总而言之,他品德的美好是天下第一,遭遇的不幸也是世间无双。他一往情深却受到嫌恶,倾心爱慕只受到鄙弃;他仿佛是向猛兽央告,向顽石恳求,和飘风赛跑,在无人的荒野里呼吁;他伺候了不知感激的女人,到头来,只落得年轻轻的送了性命。断送他的是一个牧羊姑娘。你们看见的这些手稿,他嘱咐我埋了他就一把火烧掉;要不是他这么嘱咐,你们读了就会知道,他要使这位姑娘万代传名呢。”

  比伐尔多说:“你要是这样处理遗稿,就比作者更残酷了。嘱咐不合情理,就不该依从。奥古斯陀大帝假如让人执行曼图阿诗圣的遗嘱①,他就错了。所以,安布罗修先生,你只管把令友的遗体安葬,可别把他的遗稿烧毁。那是伤心人的嘱咐,你不该冒冒失失地照办。我劝你倒是留着这些稿子,让后世见到玛赛拉的残酷而有所鉴戒,免得一失足遗恨千古。你这位痴情朋友的身世、你们俩的友谊、他致死的缘故和临终的嘱咐,我们同来的全都知道。我们从这段惨史能看到玛赛拉多么无情,格利索斯托莫多么痴心,你的友谊多么诚挚,而一个人一纳头走上爱情的迷途,会落到什么下场。我们昨晚听到格利索斯托莫的死讯,知道要在这里下葬;他那些事我们听了非常惋惜。我们出于好奇和同情,不辞绕道决计亲眼来瞧瞧。安布罗修啊,你是个明白人,我们——至少我以个人的名义,求你顾念我们不仅同情,还愿意尽量为他效力呢,你就别烧毁这些稿子,让我带走几份吧。”

  ﹛① 曼图阿诗圣指维吉尔(Virgilio),因为他是曼图阿人。他遗命把他的史诗《伊尼德》烧毁,凯撒大帝不予执行。﹜

  他不等回答,伸手就把手边的稿子拿了几卷。安布罗修见了说道:

  “先生,我出于礼貌,你拿去的也就算了,要我不烧其余的稿子可办不到。”

  比伐尔多要瞧瞧稿子上说些什么,马上打开一卷,看见标题是《绝望之歌》。安布罗修听到这个题目就说:

  “这是那可怜人的绝笔。先生,你念给大家听吧;可见他失意伤心到什么地步了。坟圹还没有挖好呢,你有的是时候。”

  比伐尔多说:“好!我就念。”

  在场的人都围上来听。以下是他朗诵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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