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少年维特的烦恼 | 上页 下页
一〇一


  两股热泪从绿蒂的眼中迸流出来,她心里感觉轻松了一些,维特却再也念不下去。他丢下诗稿,抓住绿蒂的一只手,失声痛哭,绿蒂的头俯在另一只手上,用手绢捂住了眼睛。他俩的情绪激动得真叫可怕。从那些高贵的人的遭遇中,他们都体会出了自身的不幸。这相同的感情和流在一处的泪水,使他俩靠得更紧了。维特灼热的嘴唇和眼睛,全靠在了绿蒂的手臂上。她猛然惊醒,心里想要站起来离开;可是,悲痛和怜悯却使她动弹不得,她的手和脚如同铅块,她喘息着,哽咽着,请求他继续念下去;她这时的声音之动人,真只有天使可比!维特浑身哆嗦,心都要碎了。他拾起诗稿,断断续续地念道:

  春风呵,你为何将我唤醒?你轻轻抚摩着我的身儿回答:“我要滋润你以天上的甘霖!”可是啊,我的衰时近了,风暴即将袭来,吹打得我枝叶飘零!明天,有位旅人将要到来,他见过我的美好青春;他的眼儿将在旷野里四处寻觅,却不见我的踪影……

  这几句诗的魔力,一下子攫住了不幸的青年。他完全绝望了,一头扑在绿蒂脚下,抓住她的双手,把它们先按在自己的眼睛上,再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绿蒂呢,心里也一下子闪过维特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的预感,神志顿时昏乱起来,抓住他的双手,把它们捺在自己胸口上,激动而伤感地弯下身子,两人灼热的脸颊便偎在一起了。世界对于他们已不复存在。他用胳膊搂住她的身子,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同时狂吻起她颤抖的、嗫嚅的嘴唇来。“维特!”她声音窒息地喊道,极力把头扭开。“维特!”她用软弱无力的手去推开他和她紧贴在一起的胸。“维特!”她再喊,声音克制而庄重。

  维特不再反抗,从怀里放开她,疯了似的跪倒在她脚下。她站起来,对他既恼又爱,身子不住哆嗦,心里更惊慌迷乱,只说:“这是最后一次,维特!你再别想见到我了!”说完,向这个可怜的人投了深情的一瞥,便逃进隔壁房中,把门锁上了。维特向她伸出手去,但却没敢抓她。随后他仰卧地上,头枕沙发,一动不动地呆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一些响声使他如梦初醒。是使女来摆晚饭了。他在房中来回踱着,等发现又只有他一个人,才走到通隔壁的房门前,轻声唤道:

  “绿蒂!绿蒂!只再说一句话!一句告别的话!”

  绿蒂不做声。他等待着,请求着,再等待着;最后才扭转身,同时喊出:

  “别了,绿蒂!永别了!”

  他来到城门口。守门人已经认熟了他,一句话没问便放他出了城。野地里雨雪交加;直到夜里十一点,他才回家敲门。年轻的用人发现,主人进屋时头上的帽子不见了。他一声没敢吭,只侍候维特脱下已经湿透的衣服。事后,在临着深谷的悬崖上,人家捡到了他的帽子。叫人难以想象的是,他怎能在漆黑的雨夜登上高崖,竟没有失足摔下去。

  他上了床,睡了很久很久。翌日清晨,用人听他一唤便送咖啡进去,发现他正在写信。他在致绿蒂的信上又添了下面一段。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我睁开这双眼睛。唉,它们就要再也见不到太阳,永远被一个暗淡无光、雾霭迷蒙的长昼给遮挡住了!痛悼吧,自然!你的儿子,你的朋友,你的情人,他的生命就要结束了。绿蒂呵,当一个人不得不对自己说“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早晨!”时,他心中便会有一种无可比拟,然而却最最接近于朦胧的梦的感觉。最后一个!绿蒂呵,我真完全不理解这个什么“最后一个”!难道此刻,我不是还身强力壮地站在这儿;可明天就要倒卧尘埃,了无生气了啊。死!死意味着什么?你瞧,当我们谈到死时,我们就像在做梦。

  我曾目睹一些人怎样死;然而人类生来就有很大的局限,他们对自己生命的开始与结束,从来都是不能理解的。眼下还存在我的,你的!你的,呵,亲爱的!可再过片刻……分开,离别……说不定就是永别了啊!……不,绿蒂,不……我怎么能逝去呢?你怎么能逝去呢?我们不是存在着吗!……逝去……这又意味着什么?还不只是一个词儿!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我才没心思管它哩……死,绿蒂,被埋在冰冷的黄土里,那么狭窄,那么黑暗!……我曾有一个女友,在我无以自立的少年时代,她乃是我的一切。

  她后来死了,我跟随她的遗体去到她的墓旁,亲眼看见人家把她的棺木放下坑去,抽出棺下的绳子并且扯上来,然后便开始填土。土块落在那可怕的匣子上,咚咚直响;响声越来越沉闷,到最后墓坑整个给填了起来!这当儿我忍不住一下子扑到墓前……心痛欲裂,号啕悲恸,震惊恐惧到了极点;尽管如此,却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会出什么事……死亡!坟墓!这些词儿我真不理解啊!

  呵,原谅我!原谅我!昨天的事!那会儿我真要死了才好哩。我的天使哟!第一次,破天荒第一次,在我内心深处确凿无疑地涌现了这个令我热血沸腾的幸福感觉:她爱我!她爱我!此刻,我的嘴唇上还燃烧着从你的嘴唇传过来的圣洁的烈火,使我心中不断生出新的温暖和喜悦。原谅我吧!原谅我!

  唉,我早知道你是爱我的,从一开始你对我的几次热情顾盼中,在我俩第一次握手时,我便知道你爱我;可后来,当我离开了你,当我在你身边看见阿尔伯特,我又产生了怀疑,因而感到焦灼和痛苦。

  你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些花么?在那次令人心烦的聚会中,你不能和我交谈,不能和我握手,便送了这些花给我;我在它们面前跪了半夜,它们使我确信了你对我的爱啊。可是,唉,这些印象不久便淡漠了,正如一个在领了实实在在的圣体以后内心无比幸福的基督徒,他那蒙受上帝恩赐的幸福感也渐渐会从心中消失一般。

  一切都须臾即逝啊;惟有昨天我从你嘴唇上啜饮的生命之火,眼下我感觉它们在我体内燃烧,而且时光尽管流逝,它却永远不会熄灭。她爱我!这条胳膊曾经搂抱过她,这嘴唇曾在她的嘴唇上颤抖过,这口曾在她的口边低语过。她是我的!——你是我的!对,绿蒂,你永远永远是我的!

  阿尔伯特是你丈夫,这又怎么样呢?哼,丈夫!难道我爱你,想把你从他的怀抱中夺到我的怀抱中来,对于这个世界就是罪孽么?罪孽!好,为此我情愿受罚;但我已尝到了这个罪孽的全部甘美滋味,已把生命的琼浆和力量吸进了我心里。从这一刻起你便是我的了!我的了,呵,绿蒂!我要先去啦,去见我的天父,你的天父!我将向他诉说我的不幸,他定会安慰我,直到你到来;那时,我将奔向你,拥抱你,将当着无所不在的上帝的面,永远永远和你拥抱在一起。

  我不是在做梦,不是在说胡话!在即将进入坟墓之时,我心中更豁亮了。我们会,我们会再见的!我们将见到你的母亲!我们会见着她,找到她,呵,在她面前倾吐我的衷诚!因为你的母亲,她和你本是一个人呀!

  将近十一时,维特问他的用人,阿尔伯特是否已回来了。用人回答是的,他已看见阿尔伯特骑着马跑过去。随后,维特便递给他一张没有用信封装的便条,内容是:

  “我拟外出旅行,把你的手枪借我一用好吗?谨祝万事如意!”

  ***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