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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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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他又尴尬又胆怯地走到她跟前。“听我说,”他好容易说出话来,“我有些话对你讲。”她做了个愿意听的姿势。于是他叹息起来,半张着嘴,有那么一会儿好像准备讲话,随后却看了看她,摇了摇头,把脸埋在手里慢慢走开了,使那埃及姑娘惊讶不止。 刻在墙上的许多人像里面,有一个他特别喜爱,他好像常常和他像兄弟般地交谈着。有一次埃及姑娘听见他向那个雕像说道:“啊,我为什么不是像你一样的石头人呢!” 有一天早晨,拉·爱斯梅拉达终于走到屋顶边上,越过圣若望圆形教堂的尖顶望着广场。伽西莫多在她的背后,他这样安置自己,是想尽力躲避,免得那姑娘看见他会不高兴。忽然埃及姑娘哆嗦了一下,一颗泪珠和一道欢乐的光芒同时在她的眼中闪亮,她跪在屋顶边沿,痛苦地向广场伸出手臂喊道:“弗比斯!来吧!来吧!一句话,只要说一句话,凭上帝的名义!弗比斯!弗比斯!”她的声音,她脸上的神色,她的姿势,她整个的人,都好像覆舟者在向远处天际阳光里欢乐的船儿呼救似的。 伽西莫多俯身向广场望去,发现引起这种温柔热烈的呼唤的对象,原来是一个队长,一个年轻漂亮的骑士,全身闪耀着兵器和装饰品,勒着马从广场的那一头驰过,装模作样地向一个在自家阳台上朝他微笑的夫人行礼。可是那军官并没有听见不幸的姑娘喊他,他离得太远了。 然而可怜的聋子却听见了,他胸膛里迸出深深的叹息,转身退了回来。他心中胀满了他吞下的眼泪,用痉挛的拳头使劲敲自己的脑袋,当他放下双手,每只手里都有一撮发红的头发。 埃及姑娘丝毫没有注意他。他磨着牙齿低声说道:“见鬼!就得像那种样子!只要表面漂亮!” 这时她依旧跪在那里,异常激动地喊着:“啊,他在那边下马了!他要到那座房子里去了!弗比斯!他听不见我的喊声!那个和我同时向他说话的女人真可恶!弗比斯!弗比斯!” 聋子看着她,他是明白这种哑剧的。可怜的敲钟人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但他一滴也不让它流下来。忽然他拽了拽她的衣袖,她回转身来,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她说道:“你愿意我替你去找他吗?” 她快乐地喊了一声。“啊,去吧!跑去吧!快一点!那个队长!那个队长!把他给我带来!我会喜欢你的!”她抱住了他的膝盖。他不禁悲哀地摇摇头。“我会把他给你带来的。”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随后他就掉过头忍住眼泪,连忙大踏步下楼去了。 他到达广场的时候,再也看不见什么,只有那匹漂亮的马拴在贡德洛里耶府邸的大门上,那个队长刚刚走进府邸去了。 他抬头望着教堂屋顶,拉·爱斯梅拉达还在那里,还是原来那个姿势。他向她悲哀地摇摇头,随后他就背靠着贡德洛里耶府邸门廊的一根柱子,决心等候队长出来。 贡德洛里耶府邸里面正在举行婚礼前的庆祝。伽西莫多看见好些人进去,却没看见一个人出来。他随时向教堂顶上望一望,那埃及姑娘也像他似的纹丝不动。一个马夫来把那匹马解下,牵进府邸的马棚里去了。 整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伽西莫多靠着柱子,拉·爱斯梅拉达待在屋顶上,弗比斯呢,当然是在孚勒尔·德·丽丝的脚边。 夜晚终于到来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一个昏暗的夜。伽西莫多枉自把眼睛盯在拉·爱斯梅拉达身上,很快就只看得见一个白点在暮色里,随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一片黑暗。 伽西莫多看见贡德洛里耶府邸的前墙上上下下的窗子全都亮起了灯火,他也看见广场上别人家的窗里也一个接一个地有了灯光,后来他又看见它们一个跟一个地熄灭了,因为他整个晚上都靠着那根柱子站着,不过那个军官并没有出来。等到最后的过路人回家了,别的房屋窗口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了,伽西莫多还独自在黑暗里站着。当时圣母院前面广场上是没有灯的。 贡德洛里耶府邸的那些窗户却仍然非常明亮,虽然时间已经是半夜过后,凝神不动的伽西莫多仍然看见玻璃窗里穿着鲜艳服装的人在热烈地跳着舞。假若他耳朵不聋,在这熟睡的巴黎一切声浪都已静息的时刻,他会渐渐清楚地听出贡德洛里耶府邸内有一种节日的喧闹,一片笑声和音乐声。 快到早晨一点钟的时候,宾客们才开始告退。躲在黑暗中的伽西莫多看着他们一一经过灯火辉煌的门廊,但没有一个人是那个队长。 他心里充满了悲苦。有时他像疲倦了的人一样望望天空。大片乌云,沉重而凌乱,像黑纱吊床一般挂在缀满星星的夜幕下,仿佛是张在天顶的蜘蛛网。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阳台上的落地窗忽然神秘地打开了。那阳台的石头栏杆正好在他的头顶上,从两扇狭长的玻璃窗门里走出两个人来,窗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了,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伽西莫多不无痛苦地认出男的正是那个漂亮的队长,女的就是早上他看见在那同一个阳台上向那军官表示欢迎的姑娘。广场上非常黑暗,玻璃窗门关上时垂下来的深红色双幅窗帘,使房间里的灯光一点也透不到阳台上。 我们的聋子虽然听不见那个年轻人和那个姑娘的谈话,却猜到他们是沉醉在温柔的情话之中。那姑娘似乎允许那年轻人用手臂抱住她的腰,却婉转地拒绝了他的亲吻。 伽西莫多从下面看到了那本来不准备让人看见因而特别出色的情景。他带着悲苦心情观察那种幸福,那种美。那可怜人的天性到底并不是缄默的,虽然他背驼得很难看,却也同别人一样会战栗起来。他想到上苍赋予他的悲惨的身世,想到女人、爱情和逸乐永远从他眼皮底下溜过,他永远只能观看别人的幸福。而且在那种情景下最使他痛心,最使他厌恶和愤怒的,还是想到假如那埃及姑娘看见那种场面将会多么伤心。夜确实相当黑,假若拉·爱斯梅拉达还在原先的地方(他断定她还在那里),不过那也太远了,能看得见阳台上那一对情侣的顶多只有他自己。这个想法使他觉得有了点安慰。 这时那两人的谈话愈来愈亲密了,那个姑娘似乎在请求军官不要再向她要求什么。伽西莫多只能看见姑娘那双紧握着的美丽的手,含着眼泪的微笑,望着星空的眼睛以及那队长热情的俯视她的眼光。 当那姑娘已经只能微微挣扎的时候,幸好阳台的窗门忽然打开了,出现了一位老太太,那漂亮的姑娘好像很为难,军官现出恼怒的神情,三个人一道进里面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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