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巴黎圣母院 | 上页 下页 |
| 一一三 |
|
|
|
那建筑物巨大的突出部分也像教堂的尖顶一般大胆地突出在空中,印象是完全一样的。这个印象同样奇怪但更为深刻,就像斯特拉斯堡钟楼所能产生的那样。而这座钟楼有两里高,巨大无比,高不可测,是人类的眼睛从来没看见过的,是又一座巴别塔。那些房屋的烟囱,墙头的雉垛,屋顶上的三角墙,奥古斯丹的尖阁,内斯尔塔,所有这些把巨大方尖塔的轮廓切成许多缺口的突出部分,这些呈现在眼前的杂乱而富于幻想的雕刻品,使人增强了幻觉。克洛德在昏迷状态中以为是看见了——用他活生生的眼睛——地狱的钟楼,那可怕的高高的塔上闪亮着的成千种光亮,使他觉得好像是成千个地狱里的大火炉的炉口,从那里传出的一切声音和喧闹,又像是呼号,又像是在格格作响。他害怕起来,用双手捂着耳朵不再去听,背过身不再去看,并且迈着大步远远地离开了那个幻景。 但幻景是在他自己心里。 他回到大街上,看见店铺门前拥挤的行人,还以为那是一群永远跟在他四周来来往往的幽灵。他耳朵里老是听到古怪的声音,心头老有些奇特的幻象在骚动。他看不见房屋和道路,也看不见车辆和过路的男男女女,只看到一连串模糊不清的事物互相纠缠在一起。制桶场街的拐角上有一家杂货店,房檐周围照古时习惯挂着许多洋铁环,洋铁环上系着一圈木制假蜡烛,迎风发出响板一般的声音。他以为是听到了隼山刑场的一串串骷髅在黑暗里碰撞出的响声。 “啊,”他低声说道,“夜晚的风赶着他们一群跟一群地奔跑,把铁链的响声和他们骨头的响声混在一起了!她也许是在那里,在他们里面!” 他昏昏沉沉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走了一段路,他发觉自己是在圣米歇尔桥上。一所房子底层的窗口射出了一道亮光,他走上前去。透过那破碎的玻璃窗,他看见一个肮脏的大房间,这在他心中唤醒了一种模糊的回忆。被微弱的灯光照着的这个大房间里,有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人,一个快活的人,正在大声笑着搂着一个打扮得很俗气的女人。一个老妇人靠近灯光坐在那里纺纱,一面用抖抖索索的声音唱着一支歌曲。当那个年轻人偶然不笑不闹的时候,老妇人的歌词有几段就传进了神甫的耳朵,不很清楚但是相当可怕: 格雷沃,叫吧,格雷沃,吠吧, 纺呀,纺呀,我的纺线竿, 给在监牢院子里打唿哨的刽子手纺出绳子来吧, 格雷沃,叫吧,格雷沃,吠吧! 多漂亮的麻绳! 从易瑟到凡沃尔 都种大麻吧,不要种小麦, 偷儿不会去偷盗 那漂亮的麻绳! 格雷沃,吠吧,格雷沃,叫吧, 为了要看那卖淫的女娃 吊在肮脏的绞刑架上, 那些窗户都像是眼睛一样。 格雷沃,吠吧,格雷沃,叫吧! 年轻人在那里笑着,抚慰着那个女人。那个老妇就是法洛代尔,那个女人是一个妓女,那个年轻人呢,正是他的兄弟若望。 他继续观望,这个景象同另一个是何等相似! 他看见若望走到房间尽头的窗前,把窗扇打开,向远处那有许多明亮窗户的码头望了一眼,他听见他在关窗户的时候说:“用我的灵魂担保,天色已经晚了。市民点上了蜡烛,慈悲的上帝亮起了星星。” 随后若望又回到那妓女身边,抓起桌上的一个酒瓶,喊道: “已经空了,牛角尖!可是我已经没有钱啦!依莎波,我的好人,我是不会喜欢朱庇特的,除非他把你这一对雪白的乳房变成两只黑色的酒瓶,让我日日夜夜从里面吮吸波纳酒!” 这句玩笑话使那个妓女快活地笑了,若望便走了出来。 堂·克洛德刚巧来得及躺倒在地,免得被他的兄弟遇上,面面相对而且被他认出来。幸好街上很黑,那个学生又已经喝醉了,然而他偏偏看见了躺在路上泥泞里的副主教。 “啊!啊!”他说道,“这儿有个今天过得挺快活的家伙!” 他用脚踢了克洛德一下,克洛德屏住气息。 “醉得像个死人,”若望说,“得啦,他可喝足了,真像一条从酒桶上拽下来的蚂蟥。他是个秃头呀,”他弯下腰看了看说,“原来是个老头儿!幸运的老头儿!”[注] 随后堂·克洛德就听见他一面说一面走开去:“反正一样,理智是个好东西,我的副主教哥哥可幸运呢,他又有学问又有钱。” 这时副主教才站起来一口气向圣母院跑去,他看见圣母院的两座巨大钟塔在许多房屋中间高高地耸立在黑暗里。 一口气跑到了巴尔维广场的时候他却退缩不前了,不敢朝那阴森森的建筑望去。“啊,”他低声说道,“就在今天,就在上午,这里真的发生过那件事情吗?” 这时他才鼓起勇气向教堂望去。教堂的前墙是一片漆黑,后面的天空里闪亮着星星。刚刚从天边升起的一弯新月,这时正停留在靠右边那座钟塔的顶上,好像是从那雕着黑色三叶形花纹的栏杆边上飞出来的一只发光的小鸟。 修道院的大门紧闭着。但是副主教身边是经常带着他那钟塔顶上工作室的钥匙的,他掏出钥匙开门走进了教堂。 他发现教堂里像岩洞一般黑暗沉寂,他看见了从各个部位投下来的大块阴影,他知道那是早上举行忏悔仪式时挂的帏幔还没有撤除。巨大的银十字架在黑暗的深处闪亮,它上面点缀着一些光点,好像是那阴森森夜空里的银河。唱诗室的长玻璃窗把它们尖拱的尖端伸出在帏幔顶上,那些彩绘的玻璃窗扇在月光下现出黑夜的朦胧色调,那种只有死人脸上才有的发紫发白发绿的色调。副主教看到唱诗室周围的这些苍白的尖拱顶,以为看见的是堕入了地狱的主教们的帽子。他合上眼又睁开来,觉得那是一圈苍白的面孔在盯着他看。 于是他跑步穿过教堂。他觉得教堂好像也在动弹,也在走,也活起来了。每根巨大的柱子都变成了又粗又长的腿,用巨大的石脚在地上走动着。巨人般的教堂变成了一头其大无比的大象,把那些柱子当作脚在那里气喘吁吁地走动,两座巨大钟塔就是它的犄角,大黑幔就是它的装饰。 他的昏热或疯狂竟到了那样厉害的程度,整个外在世界在那倒霉的人看来,不过是上帝的可怕的启示,看得见,摸得着。 有一会他稍稍镇静了一点。在走进过道时他看见从一排柱子后面射出来一道朦胧的亮光,他好像奔向星星似的朝它奔去,原来那是日夜照着铁栏下圣母院公用祈祷书的那盏昏暗的灯。他热忱地跑到祈祷书跟前,希望从中找到一点安慰或鼓舞,祈祷书正翻开在《约伯》那一章,他就盯着看起来:“我看见一个鬼魂在我面前走过,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呼吸,我的头发直竖起来。” 读着这阴惨惨的句子,他的感觉就像一个盲人被捡来的棍子打痛了一样。他两腿发软,倒在石板地上,想着白天死去的那个人,他觉得脑子里冒出一股股奇怪的烟,好像他的头变成了地狱的一个烟囱。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