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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说到这里,神甫又停顿了一下,犯人听见他胸中迸出几声叹息,那声音好像是在垂死挣扎。

  他接着说下去:

  “有一天,我坐在我那小房间的窗口……我当时正在读一本什么书呀?啊,这些事在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我正在读书。那窗户是朝着一个广场的,我听见一阵鼓声和音乐声,因为它扰乱了我的沉思,我愤怒地向广场望去。那时我所看见的,别的许多人也都看见的,是一种不是人类的眼睛应该看见的景象,在那边,在石板路当中,那时正当中午,有很好的阳光,有个人正在那里跳舞,一个十分美丽的姑娘。上帝应当选她当圣处女,选她当他的母亲,假若他诞生时她早已在世,他一定愿意自己是她生下的呢。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头发有几根被阳光照着,像金丝一般闪闪发光。她的脚跳起舞来就像车轮的辐条在迅速转动。在她的头上,在乌黑的发辫中间,有些金属的发针在阳光里闪亮,在她的额头上形成一圈星星。她那钉着许多亮片的天蓝色衣服,像夏夜的天空一般,闪出千万道光芒。她的柔软的浅褐色胳膊绕着她的身子一收一放,好像两条带子。她的身材漂亮极了。啊,那光辉的形体,甚至在太阳光里也像是发光的东西一般!……哎,姑娘,那就是你呀。我又惊异,又沉醉,又迷惑,我听任自己一直望着你,望到我惊恐地战栗起来,我觉得命运的手已经把我抓住了。”

  情绪激动的神甫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已经半着迷了,我就试着要抓住什么免得堕落。我想起了撒旦早已向我张开过的罗网。我眼前的人具有那种非凡的美,那只能是从天上或地狱里来的。她不是那种用一点儿人间凡土造成的,内心闪耀着女性心灵微光的单纯的姑娘,她是一位天使,但她是从黑暗里诞生的,从火焰里诞生的,而不是从光明里诞生的。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我看见她身边有一只小山羊,一种经常同巫师在一起的动物,在笑着看我。中午的阳光把它的犄角照得像火一样发光。于是我看到了魔鬼设下的圈套,我再不怀疑你是从地狱里来的,是来使我堕落的,我是非常相信这一点了。”

  神甫面对面看着犯人,接着又说下去:

  “我现在依然相信这一点,而且魔法也逐渐在发生作用。你的舞步在我头脑里旋转起来,我感到那神秘的符咒已经控制了我,本来应该清醒的现在都在我灵魂里睡着了,就像在雪地里死去的人一般,我倒庆幸这种睡眠的来到。忽然你唱起歌来了。我怎么办呀,我这个不幸的人?你的歌声比你的舞蹈更加迷人,我想逃,但是办不到,我似乎被钉在——似乎在地上生了根,好像石头人一样。我只好依旧站在那里,我的双脚冰冷,头却热得发晕。最后,也许你可怜我啦,停止了歌唱走开了。那灿烂的幻景,那甜美的音乐,逐渐在我的眼里和耳里消失了,于是我跌倒在窗下的角落里,比倒下的塑像更僵硬更脆弱。晚祷的钟声把我惊醒了,我清醒过来便想逃开去,可是,哎,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垮掉,再也扶不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使我再也逃不掉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从那一天起,我就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打算重新采用我的治疗方法:修道院、神坛、工作、书籍。真笨啊!当热情的头脑开始失望的时候,科学变得多么空虚!姑娘,你知道从此我在书本和我自己身上看见的是什么?是你,是你的形象,是那天在我面前的灿烂的形象。但这个形象不再是原来的颜色,它变成了阴森的、惨淡的、幽暗的,好像望太阳望得太久之后在眼前跳动的一圈黑影。

  “我摆脱不了这个形象,我常常听见你的歌声在我脑子里鸣响,看见你的脚在我的祈祷书上跳舞,夜里在梦中,你的形象便滑过我的肉体。我希望看见你,触摸你,想知道你是什么人,看看你和你留给我的那个完美的形象是否完全一样,我以为那样一来,也许能让事实把我的幻梦粉碎。总之,我希望有一个新的形象来消灭那前一个形象,因为前一个使我无法忍受。于是我到处寻找你,我又看见你了。多么不幸!看见过你两次以后,我便希望看见你一千次,希望常常看见你。所以,在那通向地狱的斜坡上,怎么可能停住不往下滑呢?所以我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魔鬼系在我翅膀上的长线,另一头却系在你的脚上。我变得跟你一样到处流浪起来,我在许多大门口等候你,在许多街角上窥伺你,在我的钟塔顶上偷看你。回到我的房间后我就更加入迷,更加失望,更加疯癫,更加丧魂失魄!

  “我终于知道了你是什么人,是埃及人,是波希米亚人,是流浪的人和漂泊的人,那还能同巫术没关系吗?听着!我希望通过诉讼来把我身上的魔法解除掉,有一个女巫曾经把勃罗诺·达斯特迷住,他把女巫烧死了,自己也就痊愈了。我知道这件事,我也想试一下这种解脱方法。我首先禁止你到圣母院一带来,以为你不再来,我便能把你忘记了。你不遵守禁令,于是我想把你抢到手。有一天晚上我捉住了你,我们是两个人,正当我们已经把你捉住时,那倒霉的军官来了,他放走了你,从此就开始了你的不幸,还有我的和他的不幸。最后我不知怎么办,不知道会怎么样,只好把你舍弃给那个军官,我以为这样我就会痊愈了,像勃罗诺·达斯特一样。但我又混乱地想到要用诉讼的办法把你弄到手,想着把你关进监牢我就能得到你,在那个地方你就不能逃避我了。你占有我的心这么久,也该让我来久久地占有你啦。一个人只要干了一件坏事,就想干尽一切坏事,除非发了疯才会中途停止!罪恶的另一头有令人昏迷的欢乐呢。一个神甫同一个女巫在牢房的草席上是能够沉醉在那种欢乐里的!

  “于是我控告了你,碰见你时我就吓唬你,我让你掉进我的圈套,但我堆在你头顶的风暴,带着威胁与闪电消逝了,因为我还有点犹豫不决,我的计划里有些可怕的成分使我退缩不前。

  “也许我会放弃自己的打算,也许那可怕的念头会在我头脑里毫无结果地消失了,是进行呢还是撤销我的诉讼,我相信在我心里还是件悬而未决的事。但是每种可恶的念头都是十分坚决的,都是非成为事实才肯罢休的。正当我自以为很有力量的时候,命运却比我更有力量。唉,是命运把你抓住了,并且把你放在我私自做成的机器的可怕的齿轮下面了,听着,我快要讲完啦。

  “有一天,在另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看见一个男人从我面前走过,嘴里喊着你的名字,笑着,眼睛色迷迷的。真该死。我就跟踪他了,以后的事情你是知道的了。”

  他住口了,那姑娘只能喊出一句:

  “啊,我的弗比斯!”

  “别喊这个名字!”神甫狠狠地抓住她的胳膊说,“不要说出这个名字!啊,我们都是不幸的人,就是这个名字把我们毁了的!或许是命运那无法抗拒的游戏把我们大家都毁了!你伤心,不是吗?你冷,黑夜使你变成了瞎子,牢房包围着你,可是你灵魂深处也许还有一线光明,虽然那不过是你对那玩弄你的心灵空虚的男人的幼稚的爱情罢了!我呢,我的心是一座牢狱,我的心像冬天,充满了冰霜和失望,我的灵魂里只有黑夜。你知道我遭受的一切吗?我参与了你的案子,我坐在宗教审判官的位置上,是呀,在那些神甫头巾里,有一块头巾遮盖着一个罪人的怪模样。人们把你带上法庭的时候,我在场,人们审问你的时候,我也在场。豺狼的洞穴啊!那是我的罪过,那是我应受的惩罚,但我却看见人们把它安在你的头上。每次旁证,每次辩护,我都在场,我能够计算出你踏在那苦难路程上的每一个脚步,当那只凶恶的野兽……我也是在场的,啊,我事先没料到那种刑罚。听着,我跟随你到了那个拷问室,我看见施刑人的卑鄙的双手脱去你的鞋袜,使你腿脚半露着。我看见了你的脚,我曾经希望吻一下便死去的脚,要是能踏在我的头上就会使我沉醉的脚,我却看见人们把它们装进铁靴里去,那种铁靴曾经使无数活人的脚变得血肉模糊的呢!啊,当我这个不幸的人看见这一情景时,那时我胸前衬衣底下正藏着一把尖刀,听到你一声叫喊,我便把刀向肉里刺去,听见你叫喊第二声,我便把刀向心窝刺去。看呀,我相信伤口还在流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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