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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而且火炉里并没有火,好像很久就没有生过火了。在那些化学仪器中间,若望看见一个玻璃做的面具,那当然是副主教做危险的实验时用来遮住脸孔的了,它放在一个角落里,被灰尘盖满了,好像被人遗忘了似的。旁边有一只同样满是灰尘的风箱,上面有铜刻的铭文“灵感,要有信心”。

  墙上还有大量炼金家常用的铭文,有些是用墨水写的,有些是用一把金属刻刀刻成的,哥特文、希伯来文、希腊文和罗马文混在一起,一个盖住一个,新的字迹盖没了旧的字迹,就像参差不齐的树枝互相交错着,又像正在交战中的戈和矛一样,那的确是一切哲学,一切梦幻,一切人类学问的杂乱的混合。其中有一个字在其余的字迹上闪亮,好像一面旗子在一堆戈矛中一样。大部分是中世纪人撰写得挺好的拉丁的或希腊的格言短句:“从何时?从何地?”“对人来说人是怪物。”“星、星座、名称、神明。”“一本伟大的书,一次巨大的痛苦。”“敢于追求智慧。”“需要的时候就会产生思想。”[注]等等,等等。有时又是一个并无半点明显意义的希腊字[注],其中或许包含着修道院制度的痛苦的暗示。有的是写成六音步诗句的圣职训规:“你在大地上的统治是靠了上天之力。”[注]还有一些杂乱的希伯来草书,只认得很少几个希腊字的若望一点也不懂。在所有这些文字中间还到处点缀着星星、人像、动物图形和交叉三角形,把墙壁弄得活像猴儿用饱蘸墨汁的笔划得乱七八糟的一张纸一样。

  这个小房间其余部分呈现着破败景象,从那些杂乱的器具看来,可以猜到房间的主人长久忙于别的事情,放弃了自己的工作。

  这时房间的主人正低头在看画满图形的手稿,好像被一种不断来到他心里的念头弄得昏头昏脑,至少若望打赌说他听到主教像在梦中大声讲话的梦游人那样嚷道:

  “是呀,玛鲁是这样说的,查拉图士特拉是这样训诫的。太阳生于火,月亮生于太阳。火是宇宙的灵魂,它所有的原子不断形成无数细流,向地球倾泻流注,这些细流在空气里相遇的焦点就产生光,在地球上相遇的焦点就产生黄金。”“光和黄金是同样的东西,它们都是由火凝集而成。在这两种相同的物质之间,只有可见与可触、液体与固体、气体与冰块之间的差异,这并不是梦幻。”“这是自然的一般规律。但是怎样用科学去把这种一般规律的秘密探寻出来呢?怎么,照在我手上的这种光竟是黄金吗?这些原子按照某种法则扩散开去,只要按照另一种法则把它们凝结起来就行啦!”“怎么办?”“有人曾经梦想过藏起一道阳光来。”“阿威罗伊。”“是呀,是阿威罗伊。”“阿威罗伊曾经在戈尔都清真寺的可汗陵墓左边,在第一根柱头底下埋了一道阳光,但是没有人能把那墓穴掘开看看那个试验在八千年后成功了没有。”

  “见鬼!”若望在一旁说道,“为了一个银币得等很久呢!”

  “……有人曾经想过,”副主教依旧像在做梦似的自言自语,“不如用一道天狼星的光去试验更好些。但是要找到天狼星的光可就困难了,别的星辰的光同它搅在一起。弗拉梅尔断定用地狱的火去试验就比较简单。”“弗拉梅尔!这是哪一位预言家的名字呀!弗拉马——对了,弗拉马就是火,原来如此。[注]宝石是在煤炭里,黄金是在火里。”“但是怎样去把它取出来呢?马吉斯特里认为有些妇女的名字具有某种非常甜蜜非常神秘的魔力,适合在做试验的时候念出来。”“咱们读一读玛鲁的话吧:‘在妇女被尊重的地方,神心里欢喜;在她们被轻视的地方,向上帝祷告也没用。’”“女人的嘴唇是永远纯洁的,那是流水,那是一道阳光。”“一个女人的名字应该是甜蜜的,可爱的,虚幻的,结尾是一长串元音字母,就像祷告辞里用的字一样。”“是呀,这位学者有道理,事实上,马利亚,索菲亚,爱斯梅拉……见鬼!老是这个念头!”

  他把书使劲合上了。

  他用手按住额头,仿佛想把那使他痛苦的念头赶开,随后他放了一枚钉子和一把小铁锤在桌子上,锤柄上怪诞地刻着些神秘字句。

  “好久以来,”他痛苦地笑笑说,“我的试验老是失败,有一种想法老是纠缠着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我的脑子里一样。我连伽斯阿朵尔的秘密都不能发现,他曾经制造过一盏不用灯芯也不用油就能点燃的灯。这本是挺简单的东西嘛!”

  “见鬼!”若望嘀咕道。

  “只要一个可怜的念头,”神甫接着说道,“就能使人软弱和疯狂!让克洛德·倍尔奈尔笑话我吧,让她去说这种念头并不曾使尼古拉·弗拉梅尔发昏过一刻!怎么!我手里握的是塞西埃雷的魔锤呀!在那可怕的法师的小屋里,他每用锤敲一下钉子,他所诅咒的两千里外的仇敌就会沉落到地底下一胳膊深。就连法兰西国王本人,某个晚上也因为轻率地敲了一下那个魔法师的门,就在巴黎的大街上陷落下去,一直陷到了膝盖。”“这件事发生了还不到三个世纪。”“好哇!我有钉子和锤子,它们在我的手里并不比刀具工手里的尺子更可怕。”“可是关键只在于要找到塞西埃雷敲钉子时念的那个魔术般的字。”

  “无聊!”若望想道。

  “咱们要瞧瞧,咱们要试试!”副主教说得较快,“要是我试验成功了,我就会看见一朵蓝色的火焰从钉子头上迸出来。”“艾芒——艾当!艾芒——艾当[注]!不是这样念法。”“西日阿尼[注]!西日阿尼!”“让这个钉子给那名叫弗比斯的人掘开坟墓吧!……该死,总是……老是……永远是这个同样的念头!”

  他气恼地扔掉了锤子,随后他便颓丧地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被高大的椅背挡住了,若望看不见他,有好几分钟若望只看得见他的拳头紧握着放在一本书上。忽然,堂·克洛德站立起来,拿起一只罗盘针,默默地在墙上刻下这个大写的希腊字:

  'АΝАГКН[注]

  “我哥哥疯啦,”若望自言自语道,“要是写成拉丁文不是简单得多吗?并不是每个人都非懂得希腊文不可呀!”

  副主教又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头埋在两只手里,好像一个发热的病人,头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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