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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最后,从行刑开始时就站在石级旁边的一个穿黑衣骑黑马的沙特雷法庭守门人把一根乌木杖向钟漏伸去,轮盘停止了转动,施刑人停止了鞭打。伽西莫多慢慢地睁开眼睛。

  笞刑算是执行完了,那该诅咒的施刑人的两个下手给犯人冲洗了肩膀,涂上某种立刻治愈一切创伤的药膏,扔了一件好像神甫穿的披风似的黄衣服到他身上。这时比埃拉·多尔得许才把被血染红了的皮鞭上的血滴抖落在石板地上。

  可是对于伽西莫多,这还不算全部完事,他还要在刑台上挨完孚罗韩·巴尔倍第昂十分准确地加添在罗贝尔·代斯杜特维尔的判决书上的那一个钟头。若望·德·居门的那句关于生理学和心理学的古老戏言聋即愚蠢[注]真该大加赞赏呢。

  于是又把钟漏拨转,又把那驼背绑在台上,以便把刑罚执行到底。

  人民,尤其是中世纪的人民,在社会上就像孩子们在家庭里一样,他们长久停留在原始的无知状态里,停留在道德与智力的幼稚阶段,可以用形容儿童的话来形容他们:

  在这种年纪是没有怜悯心的。

  我们已经让读者知道,伽西莫多的确是被大家借种种理由厌恨着,人群里没有谁有理由或者觉得有理由去怜悯圣母院的可恶的驼子,人们看见他出现在刑台上都觉得非常高兴,他刚才所受的酷刑的悲惨景象,不但没有使他们心肠变软,反倒给他们提供了一桩乐趣,使他们的厌恶情绪表现得更为恶毒。

  当“公诉”(按照法官们至今沿用的行话)执行完毕,就轮到千万种私人的报复了。在这里就像在大厅里一样,妇女们特别起劲,她们全都对他怀着某种憎恨,有的恨他奸诈,有的恨他丑陋,而以后一种人的憎恨最为厉害。

  “邪教的怪物!”一个说。

  “骑扫帚把的家伙!”另一个嚷道。

  “做个凄惨的怪笑吧,”第三个说,“那样你就能当上愚人王了,要是今天变成了昨天!”

  “得啦!”一个老妇人说,“那就是刑台上的怪笑了。什么时候他才在绞刑架上做怪笑呢?”

  “你什么时候才会在百尺黄泉下把你的大钟顶在头上呢,可恶的敲钟人?”

  “敲晚祷钟的就是这个魔鬼呀!”

  “啊,聋子!独眼!驼背!怪物!”

  “这个丑相比所有的医药还能使孕妇流产呢!”

  那两个学生——磨房的若望和罗班·普斯潘——尖着嗓子哼起那段民间古老的回旋曲的迭句来了:

  一根藤条子,
  对付一个恶汉子!
  一条木棍儿,
  对付一只老猴儿!

  别的成千种侮辱性的语句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场上处处都有人诅咒他,嘲笑他,向他叫骂,向他投石子。

  伽西莫多虽然耳聋,但他看得很清楚,群众的狂怒表现在脸上的并不比表现在话语里的少,向他投来的石子也能说明群众是在哄笑。

  他起先一直默不作声,但那在施刑人的鞭打下已达到极限的忍耐力,在这些残酷的虫豸的刺激下却渐渐减弱甚至丧失,对西班牙斗牛士的打击向来不在意的阿斯杜里[注]公牛,却被狗和枪刺激怒了。

  他先是慢慢地对群众投去恫吓的眼光,但因为他是被绑着的,光是看一眼并不能赶开那些叮在他伤口上的苍蝇,于是他在绳绑中挣扎,他狂怒地扭动,把那老旧的轮盘弄得轧轧响。这情况使嘲骂和叫喊更加厉害起来。

  于是那可怜人像无法挣脱锁链的野兽一般,只好又不动弹了,他胸膛里间或迸出一声粗重的叹息,他既不羞愧也不脸红,他太远离社会生活,太接近自然状态,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羞耻。而且在那十分丑陋的脸上,还能表现出什么羞耻呢?但是愤怒、憎恨、失望,逐渐在那可怕的脸上增多,成了一片厚厚的阴云,逐渐蓄满了电流,变成了千万道电光,在那怪人的独眼里闪闪发亮。

  当一头骡子载着一位神甫经过那里的时候,他脸上的阴云化开了一会儿。他远远望见那头骡子和那个神甫,这可怜人的脸色就温和起来,一直控制着他的那种愤怒变成了奇特的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甜蜜宽厚而温和的微笑。那神甫愈走近他,他的笑容就愈加明显,愈加清晰,愈加光辉灿烂,简直像是不幸的人所崇敬的救主降临了似的。可是当那头骡子靠近了刑台,使骑在它背上的神甫看清了犯人是谁的时候,那神甫却低下眼睛,用两只踢马刺踢着骡子急忙转身走开了,好像在逃避一声耻辱的呼唤似的,他很不愿意在那种场合被一个不幸的人认出来并且向他致敬呢。

  那个神甫正是副主教堂·克洛德·孚罗洛。

  伽西莫多的脸色又黯淡起来了。微笑还在一片阴云间停留了一会,但那是痛苦的、无力的、带着深深悲哀的微笑。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在那儿至少待了一个半钟头,被人不停地折磨,虐待,嘲笑,甚至被人投石子。

  突然他又带着加倍的失望在锁链里挣扎,把他身子底下的木板都震动了,他打破了一直固执地保持着的缄默,用又嘶哑又愤怒的声音吼叫,这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倒很像动物的咆哮声:“给水喝!”这个声音把人们叫骂的声音都盖没了。

  这声悲惨的呼唤,并没有引起同情,反而使刑台四周的巴黎善良市民更加笑得厉害。应该说明,他们的残忍和狠心并不亚于我们给读者介绍过的那个可怕的乞丐集团里的人,那都是群众当中最下层的人物。除了嘲笑那不幸的犯人的口渴之外,四周没有人出声。的确,那当儿他的样子不止显得可怜,而更是显得古怪和难以接近。他那涨得紫红的脸上淌着汗,眼睛闪着狂野的光,嘴里冒着愤怒和痛苦的泡沫,舌头一半吐出在嘴唇外面。还得说明,在那当儿,人群中找不出哪个好心的男人或女人敢于送给那受苦受难的人一杯水,那刑台的可恶的石级被当做十分可耻和丑恶的东西,善人们是不愿意上去的。

  几分钟后,伽西莫多用失望的眼睛扫视了人们一遍,又用更加令人心碎的声音喊道:“给水喝!”

  仍然只引起一阵哄笑。

  “喝这个吧!”罗班·普斯潘叫喊着,把一块在阴沟里泡过的海绵扔到他脸上,“拿去吧,恶汉!算我欠你的情哪!”

  有个妇人把一块石子向他头上扔去:“这是给你在黑夜里用那些倒霉的钟惊醒我们的教训!”

  “喂,小子!”一个跛脚使劲拄着拐杖走到他跟前喊道,“你还在圣母院塔顶上咒骂我们不?”

  “这只碗给你去喝水!”一个男人把一个破瓦罐向他的胸脯扔去,“我老婆就是因为看见你从她面前走过,才生下了一个两个脑袋的娃娃!”

  插图

  <一滴眼泪换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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