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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马耶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更古怪的是,”乌达德说,“那个教姊对埃及女人也有这种看法。”

  “你说的是哪一个教姊?”马耶特问道。

  “呃!”乌达德说,“就是居第尔教姊呀!”

  “谁呀?”马耶特又问,“谁是居第尔教姊?”

  “你真是个地道的兰斯人,连这也不知道!”乌达德回答,“就是‘老鼠洞’里的隐修女呀!”

  “怎么!”马耶特问,“就是我们要给她送饼去的那个女人吗?”乌达德点点头表示肯定。

  “正是这样。你马上就会在格雷沃广场那个小窗口上看见她了。对于那些敲着手鼓给人算命的埃及流浪人,她的看法同你一样。不知道她怎么会害怕吉普赛人和埃及人的。可是你呢,马耶特,你为什么一听说埃及人、吉普赛人就掉转脚跟跑开呀?”

  “啊,”马耶特双手捧着她孩子的圆脑袋说,“我不愿遭遇到巴格特·拉·尚特孚勒里遭遇过的事。”

  “啊,看来你要给我们讲一个故事了,我的好马耶特。”吉尔维斯拉着她的胳膊说。

  “我很愿意,”马耶特回答道,“但你真是个地道的巴黎人,连这也不知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讲这个故事就停住不走。巴格特·拉·尚特孚勒里是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那时我也才十八岁,就是说十八年以前,她如今不是像我这样丰满鲜活的三十六岁的有丈夫有孩子的母亲,那是她自己的过错。并且从十四岁就开了头,那也太早啦!她是兰斯船上提琴手居倍尔多的女儿。当查理七世行加冕礼的时候,国王乘船由我们的维斯尔河顺流而下,从西耶里到米松去,在国王面前拉提琴的就是他,当时比塞尔太太也在那只船上。老父亲死去的时候,巴格特还是个小孩,从此她就只有母亲了。她母亲是马蒂厄·布拉东先生的妹妹。马蒂厄·布拉东是巴黎的巴亨卡兰街上一个黄铜器商人和锅匠,去年才过世。你看她倒是个好人家出身的。她母亲是个善良的女人,只教巴格特学做点针线活和玩具,总算把小姑娘养得挺壮实,但他们依旧是十分穷苦。她俩孤苦地住在兰斯城沿河的一条名为‘困难过多街’上。请注意,我想这就是使巴格特倒霉的原因。在六一年,就是上帝保佑的我王路易十一行加冕礼的那一年,巴格特已经长得十分活泼漂亮,大家光叫她尚特孚勒里[注]了。可怜的姑娘!她的牙齿很漂亮,她总爱笑,好让人瞧见她的牙齿。可是,爱笑的姑娘就会爱哭,漂亮牙齿往往使眼睛受苦。尚特孚勒里就是这样。她同她母亲一道挣钱过着苦日子。自从提琴手死后,她们家就败下来了,她们做的针线活每礼拜顶多才给她们赚到六个德尼埃,全部只够换两个金币,她父亲居倍尔多在加冕礼的时期拉一次提琴唱一曲歌就能赚到十二德尼埃的日子再也没有啦。那年冬天,就是六一年的冬天,这两个女人既没有木块也没有柴火来生火,天气却冷得要命,尚特孚勒里的脸色红得更好看了,男人都喊她:‘巴格特!’有些人还叫她:‘巴格丽特![注]’她就这样堕落啦。厄斯达谢,我看你要咬那块饼了!我们在一个礼拜天看见她胸前佩着个金十字架上教堂去,就明白她堕落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呀,你想想!第一个情人是果尔芒特耶子爵,他的城堡在离兰斯四分之三法里[注]的地方。第二个是亨利·德·特里安古,国王的骑士。第三个职位低些,是个带徽章的执达吏。往下数去,还有国王的能干仆役居耶里·阿倍雍,太子殿下的理发师马塞·德·佛雷比,大厨师代勿南·勒·慕昂。此外还有年纪更大身份更卑微的人,她落到了年老的流浪歌手居约姆·拉新和掌灯人提耶里·德·梅尔的手里。于是可怜的尚特孚勒里成了每个人的情妇。她的金币已经不值钱了。我还能给你们讲什么呢,太太们?就在国王举行加冕礼的那同一个六一年,她给一个流氓头儿铺床叠被啦!就在那同一年呀!”

  马耶特叹息着,揩掉滴下的眼泪。

  “这个故事算不上怎么别致呀,”吉尔维斯说,“我也看不出它同埃及姑娘和孩子们有什么相干。”

  “耐心听吧!”马耶特说,“说到孩子,你会听我讲到一个孩子的。在六六年,就在距离本月份的圣保尔节十六年以前,巴格特生下了一个女儿。不幸的女人,她高兴极了,她早就盼望生个孩子。她的母亲,那一直闭着眼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女人,已经死去了,巴格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谁可以爱,也没有谁爱她了。自从堕落之后,五年来她一直是个悲惨的人儿,可怜的尚特孚勒里,她是孤单的,她孤苦零丁地过活,被人指指点点,在大街上被人叫骂,被军警殴打,被那些破衣烂衫的小男孩作弄。接着她满了二十岁。二十岁,这个年龄对于恋爱的女人来说已经太老了,除了经常做的针线活之外,她那种生活什么也没有带给她。来了一条皱纹,就去了一个银币。冬天对于她又艰难起来,她的火炉里又没有木柴,食橱里又没有面包了。她再也不能干活,因为自从过着放荡生活以来,她就变懒了。她的伤感更加多起来,因为自从变懒以来她就放荡了。至少圣雷米的本堂教士先生在解释那一类女人为什么到老年就比别的穷女人更加挨冻受饿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是啊,”吉尔维斯提醒说,“但是埃及人在哪儿呢?”

  “等一会呀,吉尔维斯!”比较有耐心的乌达德说,“假若一切都要从头讲起,那得什么时候才讲得完呢?讲下去吧,马耶特,为了那可怜的尚特孚勒里,我求你讲下去呀!”

  马耶特又接着讲下去:

  “她弄得很伤心,很可怜,常常哭泣,哭得两颊都陷下去了。但是在她那耻辱、疯癫和被唾弃的处境中,假若世界上还有某件事物或某个人能被她所爱也能够爱她,她就会觉得好像不是那么耻辱、那么疯癫和那么被人唾弃了。那只能是一个孩子,只有一个孩子能够对她的底细一无所知。在试着去爱一个小偷——那惟一愿意要她的男人以后,她才体会到这一点的,因为没有多久她就发现连那个小偷也瞧不起她。对于这一类把爱情当生命的女人,必须有个爱人或是孩子去充实她们的心,要不然她们就非常不幸。不能够有爱人,她便回过头来只希望有个孩子。因为她向来就很虔诚,她便不断地向慈悲的上帝祷告。上帝怜悯她,给了她一个女儿。她那份快乐呀,我不用说你们也想象得出,又是眼泪,又是爱抚,又是亲吻。她亲自奶她的孩子,把自己床上惟一的一条被子给她做襁褓,而且从此再也感觉不到饥饿寒冷了。她重新变得漂亮起来,一个老姑娘变成了一位年轻的母亲。她又向人献起殷勤来了,人们又来找尚特孚勒里了,她又给自己的生意找到了主顾。她把从这些可怕的事情里得来的钱全都花费来给她的小孩买小衫小帽,丝带和丝头巾,倒没有想给自己买一床被子。厄斯达谢先生,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吃那块饼。那小阿涅丝——这是那小姑娘的名字,也是她自己受洗礼时的名字,是她自己家族的一个名字,她已经很久不用这个名字了。那小家伙的装束确实比一位公主还要华丽,一身的丝带和花边!尤其是那双小鞋,连国王路易十一都决不会有那么好的东西呢!那是当母亲的亲手给她做的,她用她那种给慈悲的圣母做袍子的最精巧的手工和最好的刺绣来做这双鞋。那真是从没见过的最可爱的一双小鞋了。它们才有我的大拇指这么点长。除非看见那小孩的小脚从鞋里脱出来,你才能相信那双小脚穿得进那双小鞋里去。那双脚的确是十分小巧,十分好看,那么粉红粉红的,比做那鞋的缎子还要红得好看!当你有了孩子的时候,乌达德,你就会明白再没有什么比那些小脚小手更好看的了!”

  插图

  <年轻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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