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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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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术的发明是最重大的历史事件,它是革命之母,它是人类完全革新了的表现方式,这是抛弃了一种形式而获得另一种形式的人类思想,是从亚当以来就象征着智慧的那条蛇的最后一次蜕变。 在印刷的形式下,思想比任何时候都更易于流传,它是飞翔的,逮不住的,不能毁坏的,它和空气融合在一起。在建筑艺术统治时期它就以大山的形式出现,强有力地占领一个地区,统治一个世纪。现在它变成了一群飞鸟,飞散在四面八方,同时占领了空中和地面。 我们再说一遍,这样看来它是更难以消灭了,它从僵硬的变成生动活泼的了,它从有期限的变成不朽的了。你可以毁坏那成堆的东西,但你怎么去消灭那无处不在的东西呢?假若发生了洪水,在大山被波涛淹没很久之后鸟儿却仍然飞翔如故,在洪水里会浮起仅有的一艘方舟,鸟儿便会去停息在上面,和方舟一道飘浮水面,一道来观看洪水的退去。在这场混乱中诞生的新世界,一出世就会看见被淹没了的那个旧世界的思想在它上面飞翔,生动活泼得像长着翅膀一样。 当人们看见这种表现方式不但最容易保存,并且最为简单、最为便当、最易实现时,当人们想到它并不拖带一件巨大的行李,并不搬动一件笨重的用具时,当人们把那种为了要借一座建筑来表达一种思想便不得不去求助四五种其他艺术以及成吨的金属、整座大山的石头、整座森林的木材以及成群成群的工人时,当人们把它同那种以书的形式出现的思想,那种只要有少许纸张和墨水,只要有支笔就能表达的思想来作对比时,人类的智慧就抛弃了建筑艺术而采取了印刷术,这有什么可以惊奇的呢?要是突然把一条河流原来水道里的水和挖在它水位线下渠道里的水来一次截流,河水就会舍弃原来的河床他去。 同样,自从发明了印刷术以后,建筑艺术就逐渐变得枯燥无味,日益衰老和剥落。人们似乎感到水位下落了,活力消失了,各个时期各民族的思想从它那里退出来了。那种衰退的情况,在十五世纪还是几乎感觉不到的,那时印刷业还太弱,顶多只能从强有力的建筑艺术过剩的精力里汲取一点力量。但是从十六世纪以来,建筑艺术的弊病变得更加明显,它基本上已经不能表现社会,它变成了可怜的古典艺术,它从高卢人的艺术、欧洲人的艺术和土著人的艺术变成了希腊罗马式的,从真正的现代的作品变成仿古的赝品了。这种衰落就是人们所谓的文艺复兴。然而这却是一种体面的衰落,因为哥特式的古老天才,这个在美因兹[注]巨大印刷机背后落山的太阳,有时依旧把它最后的余晖投射在拉丁式拱廊和戈林斯式柱廊的一大堆混合建筑物上。 这就是我们当作黎明旭日的那个黄昏夕照。 而且,当建筑艺术已经只是一种像其他艺术那样的艺术时,当它不再是一种艺术的总和、一种统治一切压制一切的艺术时,它便不再具有阻挡其他艺术的力量了。那些艺术便自行解放,脱离了建筑家的掌握,各自走它们自己的路。它们全都达到了这种决裂的地步。分离在增长,雕刻变成了雕塑艺术,画片变成了绘画,音乐摆脱了经文。那真如同一个帝国在它的亚历山大死后便瓦解了,它的那些省份便都自封为王国一样。 于是产生了拉斐尔、米盖朗琪罗、若望·古戎[注]和巴来斯特里纳[注],那些在光辉的十六世纪里涌现出来的优秀艺术家。 和各种艺术同时,思想也从各方面自行解放。中世纪的异端邪说已经给天主教留下了巨大的创伤。十六世纪破坏了宗教的统一。在印刷术以前,宗教改革不过是一种分裂,印刷术却给了它一个革命。没有印刷机,异端邪说便会软弱无力。不管是命中注定的还是出于天意,古腾堡总是路德的先驱。 那时,中世纪的太阳完全西落了,哥特式的天才永远在艺术的天际熄灭了,建筑艺术也就日渐暗淡,褪色,消逝了。印刷的书——建筑物的蛀虫——把它蛀空,吃掉了。看来它已经剥落,凋零,憔悴,它变得毫无价值,贫乏而一无所有。它再也不能表现什么,甚至不再引起大家对另一个时代艺术的回忆。它还原到自己的本来面目,被别的艺术抛弃了,因为人类的思想抛弃了它。它把那些建筑上的粗制滥造归咎于缺少艺术家,普通玻璃代替了彩绘玻璃,石匠继承了雕刻家。永别了,所有的特色,所有的元气,一切充满智慧和生命力的东西,都再见了。建筑艺术好像工场里可怜的乞丐,从一本抄本爬行到另一本抄本。 在十六世纪就觉得它一定要死去的米盖朗琪罗,有过一个最后的想法,一个失望的想法,这位曾经在巴特农神殿的废墟上再现了万神庙[注]的艺术巨人,建造了罗马的圣比埃尔教堂。那是值得单独留存下来的伟大工程,那是建筑艺术的最后新颖之作,是那位伟大艺术家在那本合上了的宏伟的石头记事册下面留下的签名。米盖朗琪罗逝世了,在幽灵与阴影的状态中残存下来的建筑艺术又能干些什么呢?它抓住罗马的圣比埃尔教堂,模仿它,歪曲它。这是种怪癖,这也真是可悲。每个世纪各有自己的罗马圣比埃尔教堂呀。十七世纪有慈惠谷女修院,十八世纪有圣热纳维埃夫大寺院。每个国家各有自己的罗马圣比埃尔教堂,伦敦有它自己的,彼得堡有它自己的,巴黎有两座或三座。 这是不足道的遗嘱,是一种衰落的伟大艺术临终前回到童年时代去的胡言乱语。假若我们放下刚才提到的这些特殊的纪念性建筑而去考察这一艺术从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间的一般情况,我们就会看到同样的低落和衰败。从弗朗索瓦二世以来,建筑物的建筑形式就逐渐消失,而几何形式随之产生,就像一个消瘦的病人的骨架一样。那些艺术性的美丽的纸条,让位给几何图形的冷峻的线条。一座建筑不再是一座建筑了,它变成了一个多面体几何图形。于是建筑艺术苦于去遮掩那种裸露。 希腊式三角楣同罗马式三角楣互相掺杂在一起,这就是巴特农神殿式的万神庙,罗马的圣比埃尔教堂。这就是亨利四世的四角由石头砌就的砖房,王宫广场,太子广场。这就是路易十三的那些教堂,沉重,低矮,像驼子那样背着一个低低的,矮矮的圆拱顶。这就是马扎兰[注]式的建筑艺术,如四国大学那个意大利劣等仿制品。这就是路易十四的那些宫殿,廷臣们的长排营房,呆板,冰冷,使人生厌。最后是路易十五的宫殿,连同那些菊形花纹和细面条般的装饰,以及使这一陈旧过时、残缺而又精心布置的建筑艺术变形了的全部弊病和废物。从弗朗索瓦二世到路易十五,由于几何形建筑的发展,使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现在艺术仅仅是骨架上的一层皮而已,它可怜地发出了临终的呻吟。 这时印刷术变得怎么样了?离建筑艺术而去的全部生命力都来到了它的身上。随着建筑艺术的衰落,印刷术膨胀了,变得更为有力。人类思想花费在建筑上的精力,它从此就去倾注在书籍上。在建筑艺术日渐衰落的情况下成长起来的印刷术,从十六世纪起就同建筑术进行斗争而且把它消灭了。到了十七世纪,印刷术已经享有相当的权威,变得相当神气了,它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胜利的宝座上,给世界带来了因伟大的文艺世纪的到来而感到的喜悦。在路易十四的宫廷里得到长期发展的印刷术,到了十八世纪就重新握起路德的古剑,以伏尔泰为武器,气势汹汹地奔去攻击古老的欧洲,它早就不以建筑艺术作为自己的表现方式了。到十八世纪告终时,它已经摧毁了一切。到了十九世纪,它将要重新创建一切。 不过,现在我们要问,这两种艺术中到底是哪一种真正地表现了三个世纪以来的人类思想呢?是哪种艺术把它表达出来了呢?是哪种艺术不仅表现了它的文学的和经院哲学的爱好,而且还表现了它的广阔、深刻和普遍的变迁?是哪种艺术既不中断而又不留空隙地经常盘踞在人类这种行动着的千足怪物之上?是建筑术呢还是印刷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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