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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晚上士兵进来送饭时,德·温特勋爵也来了。

  “先生,”米莱迪对他说,“难道我囚禁在这里您就非得大驾光临不可,难道您就不能把这免了,让我可以少受些罪吗?”

  “瞧您说到哪儿去了,亲爱的嫂子!”德·温特说,“您今儿对我这么刻毒的这张漂亮的小嘴,前一阵不是还挺动感情地对我说过,您来英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可以顺心遂愿地看我,您不是还说,为了享受这份您渴望的天伦之乐,您才不顾一切,甘冒海船颠簸、风浪大作和被囚入狱的危险吗!那好呀,现在我来了,您可以称心如意了;再说,我这次来还有个原因。”

  米莱迪浑身打起颤来,她以为是费尔顿告发了她;这个女人经历过无数次这样那样大起大落的情绪跌宕,但她这一生中,也许心房还从来没有跳动得这么剧烈过。

  见她坐着,德·温特勋爵也拉过一张扶手椅坐在她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地打开。

  “听着,”他对她说,“我要给您看的这份由我起草的文件,差不多算是判决书吧,在您今后经我许可所过的生活中,它可以作为您的身份证使用。”

  说完,他收回注视米莱迪的目光,看着那张纸念道:

  “‘兹令将女犯夏洛特·贝克森押解至……’地名空着没填,”德·温特说,“您要是想去什么地方,可以跟我讲;只要那地方在伦敦一千里开外,您可以随意挑选。我再往下念:‘……该犯曾由法兰西王国司法当局处以烙刑,此次服刑期间准予假释,但限其居住在上述地区,不得越出方圆三里界外。一旦发现该犯有逃跑企图,应即对其处以极刑。该犯每月膳宿费为五先令。’”

  “这份命令跟我不相干,”米莱迪冷冷地说,“因为那上面写的并不是我的名字。”

  “名字!您有名字吗?”

  “我有您哥哥的名字。”

  “您错了,我哥哥只是您的第二任丈夫,那个第一任丈夫现在还活着哩。请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可以把夏洛特·贝克森的名字换成那个名字。不说?……不肯告诉我?……您想死不开口?那好!您在囚犯花名册上就用夏洛特·贝克森这个名字吧。”

  米莱迪仍然不开口;不过这一回可不是装蒜,而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不怀疑这份命令是会有人执行的;她心想德·温特勋爵准是把她的行期提前,只怕今晚就得启程了。她脑子里打的算盘一时间全乱了套,但蓦地她瞥见这纸命令下面还没有签署盖章。

  她这一下真是喜出望外,而且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出来。

  “对,没错,”德·温特勋爵看穿了她的心思,就说道,“您没看见签名盖章,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还没完哩,这份文件下面没有签名;他给我看是吓吓我,没事儿。’您这么想可就错了。明天这份命令就会送到白金汉公爵手里,后天,由他亲手签名盖章的这份命令就可以送回这儿,然后,我可以向您保证,不出二十四小时命令就会得到执行。再见,夫人,我要跟您说的就是这些。”

  “我给您的回答是,先生,这样滥施淫威,这样使用假名流放人犯,是一种无耻的行为。”

  “您是不是愿意用您的真名让人吊死呢,米莱迪?您要知道,英国法律对重婚罪是毫不容情的;您得放明白些:要是我把事情做绝,我会不顾我的姓名,或者说我哥哥的姓名牵涉在内,也不顾当众出乖露丑,义无反顾地把您送上法庭,来个一刀两断,彻底摆脱您。”

  米莱迪没有做声,但脸色白得像死尸。

  “喔!我看您还是宁愿去长途旅行的。那好,夫人,有句老话说得好,旅行使人青春永驻。可不是!您的主意不错,生活是美好的。我也正是为这缘故,才千方百计不让您把我干掉。现在就剩下五先令那档子事儿我还得说两句;这事我显得有点小气,是不是?可我这样做也有一番苦心,我是怕您去贿赂那些看守。再说,您反正有一套迷人的功夫,拿出来就能用。您在费尔顿身上没有得手,要是您还有胃口再试试的话,您就尽管把功夫使出来吧。”

  “费尔顿没跟他说,”米莱迪暗自想道,“那我就还有希望。”

  “现在,夫人,我要对您说再见了。明天我会来告诉您信使出发的时间的。”

  德·温特勋爵站起身来,讥讽地向米莱迪一鞠躬,然后就走了。

  米莱迪舒了口气:她还有四天时间;要把费尔顿引诱过来,四天在她已经足够了。

  这时她突然转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德·温特勋爵说不定会派费尔顿送命令去给白金汉签署;要是那样,费尔顿就不在她跟前了,而她要想得手,总得要有他在跟前才能施展魅力呀。

  不过,正如上文提到过的,有件事她是放心的:费尔顿没有说出去。

  她不想显得自己让德·温特勋爵吓慌了神,就坐到桌边吃起饭来。

  随后,她又像头天晚上一样,跪在地上大声念诵祈祷文。那士兵也跟头天晚上一样停止踱步,驻足倾听她祈祷。

  不一会儿,她听到一阵比卫兵更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到了门口停住。

  “是他,”她想。

  于是她又唱起了头天晚上曾经打动费尔顿的那首圣歌。

  可是,尽管她的嗓音依然那么甜美,那么饱满嘹亮,那么轻曼动听,那么令人心碎,那扇门却始终关着。她偷眼往门上的那个小窗口睃了一眼,仿佛在铁栅栏后面看见了年轻军官那双火辣辣的眼睛;而不管这是实情还是幻景,反正这一回他挺住了没有进来。

  但就在她唱完圣歌过后不一会儿,她觉得依稀听到一声长叹,然后,刚才她听着它愈来愈近的那阵脚步声,又缓慢地、若有所失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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