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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第二十四章 小楼

  九点钟,达达尼安来到禁军卫队队部,看见卜朗舍已经拿好武器。第四匹马也送到了。

  卜朗舍装备了一杆火枪和一把手枪。

  达达尼安佩带了他的剑,腰上插了两把手枪,二人上了马,悄悄地走了。夜色弥漫,没有人瞧见他们出去。卜朗舍隔着十步远,跟在主人后面。

  达达尼安穿过河滨路,从会议门[1]出城,沿着当时远比现在优美的那条路,走向圣克卢。

  只要还没有出城,卜朗舍就恭敬地保持应有的距离;一旦路途变得更为冷清、更加昏暗了,他就逐渐靠上来,结果走进布洛涅树林时,就自然而然同他的主人并肩而行了。我们也不应当掩饰,摇曳的高树、照在黑黝黝的灌木林中的月光,的确叫人毛骨悚然。达达尼安发觉他的跟班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念头。

  “怎么!卜朗舍先生,”他问道,“咱们好像有点儿什么事儿吧?”

  “您不觉得吗,先生,树林就跟教堂一样?”

  “为什么这么说呢?卜朗舍?”

  “因为在这里就跟在教堂一样,都不敢大声说话。”

  “你为什么不敢大声说,卜朗舍?因为害怕吗?”

  “对,先生,怕被人听见。”

  “怕被人听见!我们的谈话完全合乎道德规范;我亲爱的卜朗舍,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哼!先生!”卜朗舍又说道,他的思路又回到他的根本念头,“博纳希厄先生那眉毛,真够阴的,他那嘴唇一活动,也够叫人厌恶的!”

  “见鬼,你怎么又想起博纳希厄来啦?”

  “先生,人只能想能想的事,而不是想希望想的事。”

  “就因为你是个胆小鬼,卜朗舍。”

  “先生,谨慎和胆怯,不能混为一谈,谨慎是一种美德。”

  “这么说,卜朗舍,你是个有美德的人,对吧?”

  “先生,那边是不是一枝火枪筒在闪亮?咱们是不是低低头呢?”

  “真的,”达达尼安咕哝道,他又想起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叮嘱,“真的,到头来,这畜生还真要叫我怕起来。”

  他策马开始奔跑。

  卜朗舍也照学主人的动作,如影随形,又追到主人身边。

  “先生,咱们就这样跑个通宵吗?”他问道。

  “不,卜朗舍,你到地方了。”

  “怎么,我到地方了?那先生呢?”

  “我嘛,还得朝前跑几步。”

  “先生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你害怕吗,卜朗舍?”

  “不怕,我只是想提醒先生注意,夜晚会很冷,寒气容易让人得风湿痛,而一名患了风湿痛的跟班,就是个蹩脚的仆人了,尤其是跟着一个像先生这样矫健的主人。”

  “好吧,卜朗舍,你若是觉得冷,就进一家小酒馆,瞧那边有几家;明天早上六点钟,你就在酒馆门口等我吧。”

  “先生,早上您给我的那枚埃居,我已经照尊意又吃又喝花光了,到了觉得冷的时候,身上就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给你半个皮斯托尔,明天见。”

  达达尼安跳下马,将缰绳往卜朗舍胳膊上一扔,用斗篷将身子裹住,急匆匆地走了。

  “上帝啊,我真冷!”卜朗舍不见主人的踪影了,立刻嚷起来;他急着要暖暖身子,就赶紧去敲一家完全具备郊区小酒馆特点的房门。

  这工夫,达达尼安已经抄了一条近道,沿小路径直到达圣克卢。然而,他没有走大街,而是绕到城堡的后身,踏上一条偏僻的小巷,很快便到了信上所指定的小楼对面。这地方行人绝迹。巷子一侧高墙耸立,小楼便坐落在墙角;另一侧是挡住行人进入小园子的篱笆,而园子里端有一个简陋的木屋。

  他到了约会地点,由于信上没有指定他到时发什么信号,就只好等待了。

  周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真好像离开京城千里之外了。达达尼安望了望身后的园子,便靠到篱笆上。在这道篱笆、这座园子和木屋的那边,一片昏黑的雾气,空荡荡,深不可测,笼罩着无边无际的空间,那片巴黎在安睡的空间,闪着几点灯光,就仿佛那座地狱凄凉的星星。

  然而在达达尼安看来,所有景物都蒙上了幸福的色彩,所有念头都带着微笑,所有黑暗都透着亮光。约会的时间就要到了。

  果然,工夫不大,圣克卢钟楼的喧嚣巨口中,就缓缓吐下来十响钟声。

  铜钟夜间的这种悲鸣,听来总有几分凄怆的意味。

  然而,期待的钟声的每一下,都在这年轻人的心中和谐地回荡。

  他的眼睛盯着墙角的那座小楼:除了二楼的一扇窗户,所有护窗板都关着。

  那扇窗口射出柔和的灯光,照着园外丛生的两三株椴木的树冠,只见颤动的枝叶闪着银光。在灯光中那么优雅的小窗里面,美丽的博纳希厄太太显然在等他。

  达达尼安沉浸在这种甜美的想象中,丝毫也不着急,又等了半小时,眼睛凝望着那可爱的小起居室,看见一角天棚,那金色线脚表明那套房其余部分相当华丽。

  圣克卢的钟楼敲响十点半钟。

  这一次,达达尼安也不知是何缘故,浑身忽然打了个寒战。也许是寒气开始侵入他的肌体,纯粹生理的一种感觉,他却当成是一种心理反应了。

  他忽然又想到,也许当时他没有看清楚,而约定的是十一点钟。

  于是,他走到窗前,借着一束灯光,从兜里掏出信来再看一遍,当初并没有看错,约会就定于十点钟。

  他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见此地这样偏僻寂静,便开始惴惴不安了。

  十一点的钟声响起来。

  达达尼安真的开始担心了,怕博纳希厄太太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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