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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当我告诉你,最最亲爱的,你的痛苦已经过去,我到这儿就是为了带你脱离苦海,我们到英国去过和平、安宁的生活,要是我使你想到你被毁了的本来有作为的一生,想到我们的祖国法国对你这样恶毒,那么为此哭吧,为此哭吧!当我以后告诉你我的名字,我还活着的父亲,已去世的母亲,要是你知道,由于我那可怜的母亲的爱,对我隐瞒了他遭受的痛苦,因而我从来没有为他终日奔走,彻夜不眠,哭泣,为此我必须向我尊敬的父亲下跪,乞求他宽恕,为此哭吧,为此哭吧!为她哭,再为我哭吧!好心的先生们,感谢上帝!我感到他那神圣的眼泪流到我脸上,他的抽泣撞击着我的心。啊,瞧!为我们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他已倒在她的胳膊里,脸落在她胸上;这一情景是如此感人,然而在此之前所蒙受的奇冤和巨大痛苦又那样可怕,那两位旁观者都蒙住了脸。

  阁楼里的安静很久未被打搅,他的起伏的胸部和抖动的身子也早已屈从于一切暴风雨——人性的象征——之后必然出现的平静,就像那称为“生命”的暴风雨最终必然要静下来那样安息,寂然无声;这时他们走过去,准备从地上扶起父女俩。原来,他已慢慢滑到地板上,昏昏迷迷躺在那儿,已经精疲力竭。她也跟着他一起躺下,他的头才能靠在她的胳膊上;她的头发搭在他身上,像窗帘似的给他挡住光。

  “要是不惊动他,”她一边说,一边向洛里先生举起手,他在反复擤过鼻子后向他们俯下身子,“能马上安排好离开巴黎就好了,我们可以从这个门把他送走——”

  “不过,要考虑考虑。他适于旅行吗?”洛里先生问道。

  “对他来说,这个城市太可怕了,我认为,旅行比留在这里更合适。”

  “对,”德法日说道,他正跪在那儿旁观,旁听。“岂只合适;无论凭什么理由,马内特先生最好离开法国。我说,我去雇一辆马车和几匹驿马,好吗?”

  “这是正事,”洛里先生说道,他一听这话马上恢复了有条理的态度,“既然有事要办,我还是办事吧。”

  “那么,”马内特小姐恳求道,“请让我们留在这儿,你们瞧,他现在多镇静,现在让他跟我在一起,你们不会担心了。你们干吗要担心呢?如果你们把门锁上,保证别人不会打搅,等你们回来时,你们准会发现他跟你们离开时一样安静。无论如何,我要照顾他,直到你们回来,然后我们马上把他送走。”

  洛里先生和德法日都不愿意这样办,主张他们当中留下一个。但是,不仅要雇马车,还要办旅行证件,而且天快黑了,时间紧迫,他们终于急忙把必须办的事作了分派,匆匆离开,分头去办事。

  天渐渐黑了,女儿挨着父亲躺在坚硬的地面上,守护着他。天越来越黑,他们俩这样静静地躺着,直到墙上的裂缝透进一点亮光。

  洛里先生和德法日先生已作好旅行的一切准备,还准备了旅行斗篷,披的围的东西,夹肉面包,葡萄酒和热咖啡。德法日先生把这些食物和他带来的灯,放在板凳上(阁楼里除了一张干草铺的床,什么也没有),接着,他和洛里先生唤醒这个囚徒,把他扶起来。

  无论多高的智力,都无法从他脸上那恐慌的茫然的惊奇中,看出他心里的隐秘。他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否记得他们跟他说过的话,他是否知道他已获得自由,这些都是最精明的人也无法解答的问题。他们试着跟他说话;但他是那么慌乱,回答得那么慢,看到他那样困惑,他们吃了一惊,都认为,暂时不宜再打搅他。有时,他两手抱着头那副狂乱,迷惘的样子,过去还从未见过,不过,他还爱听他女儿说话,哪怕仅仅听声音,而且她一说话,就总是转过身去听。

  由于长期在淫威下服从惯了,他还是那样驯服地吃喝他们给他吃喝的东西,穿上他们给他穿的斗篷和其他披的围的东西。他女儿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时,他马上作出反应,用两手抓住那只手——抓住不放。

  他们开始下楼;德法日先生拿着灯走在前面,洛里先生殿后。他们由那长长的主楼道下去,没有走几步,他就站住,凝视着屋顶和四周的墙壁。

  “你记得这地方,父亲?你记得在这儿上楼?”

  “你说什么?”

  可是,还没有等她再问,他就喃喃地做了回答,仿佛她又问过了。

  “记得吗?不,我不记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在他们看来,显然他一点也记不得把他从监狱带到这座楼房的事。他们听见他喃喃地说,“北塔楼,一百零五号”;当他看四周的墙壁时,显然是把它当作那曾经长期关过他的坚固的城堡墙。他们走到院子之后,他本能地放慢了脚步,仿佛在等待放吊桥;既然那儿没有吊桥,他却看见一辆马车在街上等着,便放下他女儿的手,又抱住头。

  门口附近没有人群,那许许多多窗户,看不见一个人影;街上连偶然过路的人也没有。一片反常的寂静和荒凉。只看见一个人,那就是德法日太太——她靠在门柱上编织着,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个囚徒上了车,他的女儿也跟着上了车,洛里先生刚上踏板就给止住了,因为囚徒可怜巴巴地要他做鞋的工具和那双未做完的鞋。德法日太太马上叫他的丈夫,说她去拿,便一边织着,一边离开车灯照着的地方,穿过院子。她很快就把那些东西拿下来,递进车里,然后马上又靠在门柱上编织,什么也没有看见。

  德法日上了驾驶座,便吩咐“到关卡!”马车夫一甩鞭子,他们在微弱的过于摇晃的灯光下,咔哒咔哒地驶去。

  在那过于摇晃的灯光下——在路面较好的街上晃得更亮,在较坏的街上,则晃得更暗——经过点着灯的店铺,快乐的人群,灯火通明的咖啡店和剧院大门,来到一个城门。士兵们提着灯站在那儿的警卫室旁边。“证件,旅客们!”“这儿,长官先生,”德法日说着,下了车,严肃地把他带到一边,“这就是里边那位白头先生的证件。这是由——连他一起交给我的。”他放低了声音,这时那些军用提灯当中出现了飘动,其中一盏由一只穿制服的胳膊提进了马车,与那只胳膊相关联的一双眼睛,用不同于日日夜夜例行检查的目光,瞧着那位白头的先生。“行啦,走吧!”那位穿制服的说。“再见!”德法日说。于是,从一小片灯光越来越微弱的过于摇晃的路灯下,来到一大片星斗之下。

  到了这满天一动不动的永恒的星光之下:有些星星离这小小的地球太远,据学者说,它们的光至今还不一定照到它,虽说它只是宇宙中一个小点,那里却受尽苦难,也无所不为:夜的阴影既大又暗。从这段寒冷、不安的历程,直到黎明,这些阴影再次在洛里先生耳边悄悄地说个不停——他坐在这个被埋葬后又挖出来的人对面,捉摸着,不知道他永远丧失了哪些不可思议的能力,又有哪些可以恢复——还是问那些事:

  “我希望你愿意起死回生吧?”

  还是那样的回答:

  “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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