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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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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蒂挺了挺她那胖胖的小个儿,向大夫瞥了一眼。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充满了庄严的神色。 “好吧,亲爱的,稍等一等,”大夫显得和气些了。“来吧,思嘉。” 他们轻轻地走过穿堂,向那关着的门走去,一路上大夫的手紧紧抓住思嘉的肩膀。 “我说,小姐,”他低声说,“不要激动,也不要作临终时的忏悔,否则,凭上帝起誓,我会扭断你的脖子!你用不着这样呆呆地瞧着我。你明明懂得我的意思。我要让媚兰小姐平平静静地死去,你不能只顾减轻自己良心上的负担,告诉她关于艾希礼的什么事。我从没伤害过一个女人,可是如果你此刻说那种话——那后果就得由你自己承担了。” 他没等她回答就把门打开,将她推进屋里,然后又关上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陈设着廉价的黑胡桃木家具,灯上罩着报纸,处于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它狭小而整洁,像间女学生的卧室,里面摆着一张低背的小床,一顶朴素的网帐高高卷起,地板上铺着的那条破地毯早已褪色,但却刷得干干净净。这一切,跟思嘉卧室里的奢侈装饰,跟那些高耸的雕花家具、浅红锦缎的帷帐和织着玫瑰花的地毯比起来,是多么不一样啊! 媚兰躺在床上,床罩底下萎缩单薄的形体就像是个小女孩似的。两条黑黑的发辫垂在面颊两旁,阖着的眼睛深陷在一对紫色的圆圈里。思嘉见她这模样,倚着门框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不能动弹了。尽管屋里阴暗,她还是看得清媚兰那张蜡黄的脸,她的脸干枯得一点血色也没有了,鼻子周围全皱缩了。在此以前,思嘉还一直希望是米德大夫诊断错了呢。可现在她明白了。战争时期她在医院里见过那么多这种模样的面孔,她当然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了。 媚兰快要死了,可是思嘉心里一时还拒不承认。媚兰是不会死的。死,对于她来说是不可能的事。当她思嘉正需要她、那么需要她的时候,上帝决不会让她死去。以前她从没想到自己会需要媚兰呢。可如今真理终于显现,在她灵魂的最深处显现了。她一向依靠媚兰,哪怕就在她依靠自己的时候,但是她以前并不清楚。现在媚兰快死了,思嘉才知道,没有她,自己是过不下去的。现在,她踮着脚尖向那个静静的身影走去,内心惶恐万状,她才知道媚兰一向是她的剑和盾,是她的慰藉和力量啊! “我要留住她!我不能让她走!”她一面想,一面提着裙子在床边刷的一声颓然坐下。她立即抓起一只搁在床单上的软弱的手,发觉它已经冰凉,便又吓住了。 “我来了媚兰,”她说。 媚兰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接着,仿佛发现真是思嘉而感到很满意似的,又阖上眼,停了一会,她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说: “答应我吗?” “啊,什么都答应!” “小博——照顾他。” 思嘉只能点点头,感到喉咙里被什么堵住了,同时紧紧捏了一下握着的那只手表示同意。 “我把他交给你了,”她脸上流露出一丝微微的笑容。“我从前已经把他交给过你一次——记得吗?——还在他出生以前。” 她记不记得?她难道会忘记那个时候?她记得那样清清楚楚,好像那可怕的一天又回来了。她能感到那九月中午的闷热,记得她对北方佬的恐惧,听得见部队撤退时的沉重脚步声,记起了媚兰说如果自己死了便恳求她带走婴儿时的声音——还记得那天她恨透了媚兰,希望她死掉呢。 “是我害死了她,”她怀着一种迷信的恐惧这样想。“我以前时常巴望她死,上帝都听见了,因此现在要惩罚我了。” “啊,媚兰,别这样说了!你知道你是会闯过这一——” “不。请答应我。” 思嘉忍不住要哽咽了。 “你知道我答应了。我会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上大学?”媚兰用微弱的声音说。 “唔,是的!上大学,到哈佛去,到欧洲去,只要他愿意,什么都行——还有——还有一匹小马驹——学音乐——唔,媚兰,你试试看!你使一把劲呀!” 又没声息了,从媚兰脸上看得出她在挣扎着竭力要往下说。 “艾希礼,”她说,“艾希礼和你——”她的声音颤抖着,说不出来了。 听到提起艾希礼的名字,思嘉的心突然停止跳动,僵冷得像岩石似的。原来媚兰一向就知道啊。思嘉把头伏在床单上,一阵被抑制的抽泣狠狠扼住她的喉咙。媚兰知道了。思嘉现在用不着害羞了。她没有任何别的感觉,只觉得万分痛恨,恨自己多年来始终在伤害这个和善的女人。媚兰早已知道——可是,她仍然继续做她的忠实朋友。唔,要是她能够把那些岁月重新过一遍,她就决不做那种事,对艾希礼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上帝啊,”她心里急忙祈祷,“求求你了,请让她活下去!我一定要报答她。我要对她很好,很好。我这一辈子决不再跟艾希礼说一句话了,只要你让她好好活下去啊!” “艾希礼,”媚兰气息奄奄地说,一面将手指伸到思嘉那伏着的头上。她的大拇指和食指用微弱得像个婴儿似的力气拉了拉思嘉的头发。思嘉懂得这是什么意思,知道媚兰是要她抬起头来。但是她不能,她不能面对媚兰的眼睛,并从中看出她已经知道了那件事的神色。 “艾希礼,”媚兰又一次低声说,同时思嘉极力克制着自己。她此刻的心情难过到了极点,恐怕在最后审判日正视上帝并读着对她的判决时也不过如此了。她的灵魂在颤抖,但她还是抬起头来。 她看见的仍是同一双黑黑的亲切的眼睛,尽管因濒于死亡已经深陷而模糊了,还有那张在痛苦中无力地挣扎着要说出声来的温柔的嘴。没有责备,也没有指控和恐惧的意思——只有焦急,恨自己没有力气说话了。 思嘉一时间惊惶失措,还来不及产生放心的感觉。接着,当她把媚兰的手握得更紧时,一阵对上帝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同时,从童年时代起,她第一次在心中谦卑而无私地祈祷起来。 “感谢上帝。我知道我是不配的,但是我要感激您没有让她知道啊!” “关于艾希礼有什么事呢,媚兰?” “你会——照顾他吗?” “唔,会的。” “他感冒——很容易感冒。” 又停了一会。 “照顾——他的事业——你明白吗?” “唔,明白。我会照顾的。” 她作出一次很大的努力。 “艾希礼不——不能干。” 只有死亡才迫使媚兰说出了对他的批评。 “照顾他,思嘉——不过——千万别让他知道。” “我会照顾他和他的事业,我也决不让他知道。我只用适当的方式向他建议。” 媚兰尽力露出一丝隐隐的微笑,但这是胜利的微笑,这时她的目光和思嘉的目光又一次相遇了。她们彼此交换的这一瞥眼光便完成了一宗交易,那就是说,保护艾希礼不被这过于残酷的世界所捉弄的义务从一个女人转移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了。同时,为了维护艾希礼的男性自尊心,保证决不让他知道这件事。 现在媚兰脸上已没有那种痛苦挣扎的神色了,仿佛在得到思嘉的许诺之后她又恢复了平静。 “你真聪明能干——真勇敢——一向待我那么好——” 思嘉听了这些话,觉得喉咙里又堵得慌,忍不住要哽咽了,于是她用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她几乎要像孩子似的大喊大叫,痛痛快快地说:“我是个魔鬼!我一向是冤屈你的!我从没替你做过什么事情!那都是为了艾希礼呀!” 她陡地站起身来,使劲咬住自己的大拇指,想重新控制住自己。这时瑞德的话又回到她的耳边:“她是爱你的。让这成为你良心上的一个十字架吧。”如今这十字架更加沉重了。她曾经千方百计想把艾希礼从媚兰身边夺走,已是够罪过的了。现在,终生盲目信任她的媚兰又在临终前把同样的爱和信任寄托到她身上,这就更加深了她的罪孽。不,她不能说。她哪怕只再说一声:“努一把力活下去吧,”也是不行的。她必须让她平平静静地死去,没有挣扎,没有眼泪,也没有悔憾。 门稍稍开了,米德大夫站在门口急迫地招呼她。思嘉朝床头俯下身去,强忍着眼泪,把媚兰的手拿起来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晚安,”她说,那声音比她自己所担心的要坚定些。 “答应我——”媚兰低声说,声音显得更加柔和了。 “我什么都答应,亲爱的。” “巴特勒船长——要好好待他。他——那样爱你。” “瑞德?”思嘉有点迷惑莫解,觉得这句话对她毫无意义。 “是的,是这样,”她机械地说,又轻轻吻了吻那只手,然后把它放在床单上。 “叫小姐太太们立即进来吧,”思嘉跨出门槛时米德大夫低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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