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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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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的最终解决办法是将邦妮从育儿室搬到瑞德现在一个人住的那间房里。她那张小床摆在瑞德的大床旁边,桌上有一盏带罩的灯,常常通宵点着,这件事一传出去,全城都窃窃私语起来。不管怎么样,一个女孩子睡在父亲房里,总是有点不怎么合适嘛,哪怕这姑娘还只有两岁呢。这种闲言使思嘉在两个方面受到了压力。第一,它毋庸置疑地证实她跟丈夫是分房睡的,这本身就是骇人听闻的了。第二,人人都认为如果孩子不敢一个人单独睡,那就得跟她母亲在一起。而且思嘉觉得自己难以说明,她既不能点着灯睡觉,瑞德又不让孩子跟她在一起睡。 “你是只要她不大声喊叫就从不醒来的,而且醒来后可能还打她呢,”瑞德不满地说。 思嘉对于瑞德那么关心邦妮的夜哭症感到很恼火,但是她觉得她可能纠正这一局面,让邦妮再搬回育儿室去。所有的孩子都是害怕黑暗的,惟一的办法就是决不迁就。瑞德正是在这一点上处理错了,结果反而让她这个当妈的显得很尴尬,这好像是由于她把他关在门外而给她的报复呢。 自从那天晚上她告诉他她不要再生孩子以来,他一直没有迈过她的门槛,甚至连门把手也没有扭过。从那以后,一直到他由于邦妮害怕而开始留在家里为止,他不在家吃晚饭比在家吃的次数还多。有时他整夜不归,使得思嘉锁着门躺在床上睡不着,听着滴答的钟摆一直响到天明,也不知道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她记得他说过:“亲爱的,我还有别的床好去睡呢!”尽管她一想起这句话就心痛,可是也毫无办法。她什么话也不能说,因为一说就会突然引起争吵,那时他准要指摘她锁门的事,有时还可能牵涉到艾希礼呢。是的,他让邦妮在房里——在他房里——点着灯睡觉这样的蠢事,只不过是一种报复她的卑劣手段罢了。 她不理解他对邦妮那种可笑癖好给予的重视,以及他对于这个孩子的全心全意的钟爱,直到一个可怕的夜晚出现为止。那个夜晚是全家永远不会忘记的。 那天白天,瑞德遇见一个过去跑封锁线的同行,他们彼此有谈不完的话。他们究竟到哪里叙谈和喝酒去了,思嘉并不清楚,不过当然她怀疑他们是在贝尔·沃特琳那里。下午他没有回来带邦妮出去散步,也没回来吃晚饭。邦妮整个下午都在窗口焦急地盼望着,渴望在父亲面前展览一大堆被弄死了的甲虫和蟑螂,可最后不得不连哭带骂地被卢儿抱上床去睡觉了。 不知是卢儿忘记点灯呢,还是灯自己熄了,反正谁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可是等到瑞德终于回来,尤其是喝了酒回来时,他还在马厩里便听见全家闹翻了天,邦妮的尖叫声显得特别刺耳。原来邦妮在黑暗中醒来了,她叫父亲,可是他不在,于是她想象中所有那些叫不出名来的妖魔鬼怪都一齐来把她抓住了。无论思嘉怎样抚慰,无论仆人们端来多亮的灯光,都无法让她安静,而瑞德三步并两步地奔上楼来时,也吓得像见了鬼了。 最后瑞德总算把她抱到了怀里,他问她怎么回事,她边喘,边抽泣着,从中只能听清楚“黑暗”这个词儿,于是他愤怒地回过头来向思嘉和几个黑人厉声质问。 “是谁把灯吹灭的?谁把她单独留在黑屋子里?普里茜,我要剥掉你的皮,你——” “啊,上帝,瑞德先生!那不是俺呀!是卢儿呢!” “天知道,瑞德先生,俺——” “住嘴!你明明知道我的命令。上帝作证,我要——给我滚!别再回来了。思嘉,给她点钱,打发她走,在我下楼之前就走。现在,你们都给我出去,都出去!” 几个黑人都溜了,那个倒霉的卢儿还一路用围裙捂着脸伤心地哭泣。但思嘉留在那里。看到自己心爱的孩子在瑞德怀里渐渐安静下来,而刚才她抱着时却哭得那么可怜,这滋味是不好受的。同样,看到那两条小小的胳臂抱着他的脖子,听到那哽咽的声音在述说她是怎么受惊的,而她思嘉刚才从她嘴里却什么也没掏出来,这叫她多么尴尬呀! “这么说,它是坐在你胸口上了,”瑞德温柔地说。“它是个很大的家伙吗?” “啊,是的!大极了。还有爪子呢。” “哎,还有爪子。现在好了。我一定整晚坐着,只要它回来就枪毙它。”瑞德的声音又认真又亲切,邦妮听着听着就不抽泣了。她的声音也不再那么受压抑,现在开始用一种只有他懂得的语言在详细描述她的那个大怪物。瑞德跟她讨论着,仿佛那是真的似的,这使思嘉又烦躁起来了。 “看在老天面上,瑞德——” 但是他摆摆手叫她别做声。后来邦妮终于睡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我要去活剥那个黑鬼的皮,”他低声说。“这也是你的过错。你干吗不上来看看是不是点了灯呢?” “别傻了,瑞德,”她悄悄地说。“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就是因为你迁就她。有多少孩子害怕黑暗,可是他们慢慢就克服了。韦德本来也怕,但我没有姑息他。你只要让她哭一两个晚上——” “让她哭!”顷刻间思嘉以为他要动手打她了。“你要么是个笨蛋,要么是个我从没见过的最没人性的女人。” “我可不要她长大以后变得又神经质又胆小。” “胆小?见鬼去吧!她身上连一点胆小的影子也没有。只不过你毫无想象力,因此才不能理解那些有想象力的人——尤其是一个孩子——的痛苦罢了。要是一个有爪子有角的东西来坐在你胸口上,你会叫它滚开去吧,是吗?你会拼命那样叫呢!你好不好回想一下,太太,我曾经听见你像只烫坏的猫似的狂叫着醒来,那仅仅因为你梦见在雾里奔跑而已。而且这种事不久以前还发生过呀!” 思嘉被堵回去了,因为她从来不喜欢去想起那个梦。而且叫她去回忆瑞德曾经以几乎像现在安慰邦妮这样的态度安慰过她,也是很难为情的。所以她便迅速改换了进攻的方式。 “你这样做正好是姑息她,而且——” “而且我打算继续姑息下去。只要我这样做,她就会逐渐克服它,把它忘了。” “那么,”思嘉刻薄地说,“你要是打算当保姆,你就得想办法改变一下习惯,晚上早点回家,也不要再喝酒了。” “我一定早早回来,不过我高兴时还会喝得烂醉的。” 从那以后他的确回来得早了,常常在邦妮上床睡觉以前好久就到了家里。他坐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直到她瞌睡得渐渐把手放松了为止。那时他才踮着脚尖悄悄下楼,让灯光明亮地点在那里,门也半开着,好叫她一旦醒来害怕时他听得见。从此他再也不想让她在黑暗中受惊那样的事重新发生了。全家的人都经常当心让那盏灯亮着,思嘉、嬷嬷、普里茜和波克时常蹑手蹑脚上楼去看看,保证不出什么意外。 他每次回家都没有喝醉,不过这决不是思嘉的功劳。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大量饮酒,尽管从没有真正醉过,而且有一天晚上他呼吸中的威士忌酒气还特别强烈。他把邦妮抱起来,把她一下扛在肩上,然后问她:“你要给你亲爱的爸爸一个吻吗?” 她耸起她那个翘翘的鼻子,扭摆着要下地来。 “不,”她坦率地说。“脏着呢。” “我怎么了?” “有股臭味。艾希礼叔叔没有臭味。” “唔,那我该死,”他悔恨地说,一面把她放在地上。“我还从没想到居然我自己家里会有个提倡戒酒的人呢!” 不过从那以后,他就限制自己晚饭后只喝一杯葡萄酒了。邦妮是被允许喝他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的,她一点也不觉得葡萄酒有什么臭味。这样一来,他面颊上那两块开始隆起来的胖堆儿就渐渐消失,那双黑眼睛下面的两个圈圈也不再显得那么黯淡而深陷了。由于邦妮喜欢坐在他的马鞍前头外出,他现在骑马在外边游荡的时间也多了些,结果脸孔晒得黑黑的,肤色也比以前深了不少。他看来已更加健康,也更加快活,又像是战争早期激动过亚特兰大人的那个勇敢的年轻冒险家了。 每当他骑着马、鞍前带着那个小玩意从旁边走过时,那些原先厌恶他的人现在都开始露出了微笑。那些以前一直认为没有哪个女人跟他在一起不出乱子的妇女,如今也往往在大街上停下来跟他交谈,称赞邦妮几句。甚至有几位最古板的老太太都觉得,一个能像他这样细心地商讨孩子的毛病和问题的男人,是不可能坏到哪里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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