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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我想这大概是他并不真爱我的缘故吧,”她心里想,而且她对这种情况也是满意的。“我还真不希望他完全放纵自己的感情。”不过她觉得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这个想法使她既兴奋又好奇。

  她和瑞德结合之后,了解到他许多新的情况,她原来还以为对他非常了解呢。她了解到他的声音可能一会儿温柔得像猫咪,一会儿又变成尖利的咒骂声。他可以表面上一本正经地赞扬在他去过的怪地方发生的英雄的、光荣的事迹和关于贞节与情爱的故事,马上又说一些最无情的玩世不恭的下流故事。她知道任何男人都不会对妻子讲这样的故事,不过这些故事的确有趣,而且能在她身上引起一种粗俗的感情。他可以是一个热诚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恋人,一转眼他又成了挖苦人的恶魔,把她那火药一般的脾气揭开盖子,点上火,引起爆炸,从中取乐。她了解到他的奉承话总有两层截然相反的涵义,他表现出来的最温柔的感情也是值得怀疑的。实际上,她待在新奥尔良的两个星期里,她了解了他各方面的情况,就是没有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有时他早上不用女用人,亲自用托盘把早点给她送到房里,一点一点地喂她,仿佛她是个孩子。他还把头刷从她手里拿过来,给她刷头发,刷得那乌黑的长头发噼啪作响。可是,有时候他早上突然把她身上盖的东西全掀开,挠她的脚,粗暴地把她从酣睡中惊醒。有时候他很认真地仔细听她述说生意中的各项细节,点头称赞她办事有头脑,有时候他就把她那些不是很正当的做法叫做捡便宜,叫做巧取豪夺。他带她去看戏,却悄悄地对她说也许上帝不赞成她到这种娱乐场所来,惹得她心烦。他带她到教堂去,却小声对她说些有趣的下流话,然后又责怪她发笑。他鼓励她有什么说什么,随便说,不拘束。她从他那里学了一些讽刺人挖苦人的字眼,而且逐渐喜欢使用这些字眼,觉得这样可以压人家一头。但是她还不会像瑞德那样,在恶毒之中搀上几分幽默,讥笑自己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讥笑别人。

  他想让她玩儿,而她几乎已经忘了怎么玩了。生活一直是那么严峻,那么艰难。他是知道怎么玩的,于是就带着她一起玩。但是他不是像小孩子那样玩了;他是一个成年人,他的一举一动,她都是不会忘记的。女人看到尚有童心的男人做出滑稽可笑的动作不免要发笑,而思嘉是不能凭着女人的优越感看不起瑞德,朝他发笑的。

  她一想到这种情况,就觉得不愉快。要是能比瑞德高出一筹就好了。她所认识的别的男人,她都可以置之不顾,以半带鄙视的口吻说:“简直是个孩子!”比如她父亲,比如好开玩笑、喜欢各种恶作剧的塔尔顿孪生兄弟,方丹家长着长毛,爱耍小孩子脾气的年轻人,查尔斯,弗兰克,所有在战争期间追求过她的人——实际上包括所有的人,艾希礼除外。只有艾希礼和瑞德是她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人,因为他们是成年人,身上没有孩子气。

  她并不了解瑞德,也不想费事去了解他,虽然他有时候有些事使她迷惑不解。比如他有时以为她不注意,就偷眼看她,那眼神就很怪。她突然一转身,常常发现他在看她,眼中流露出机警、殷切与等待的神情。

  “你为什么这样盯着我?”有一次她不高兴地问。“好像一只猫盯着耗子洞!”

  但是他立刻换上一副模样,只笑一笑。过一会儿,她就忘了,不再费脑筋想这件事,和瑞德有关的什么事也都不想了。他这个人反复无常,不必为他多费心思,生活也过得挺愉快——可是一想到艾希礼就不同了。

  瑞德弄得她很忙,顾不上时常想到艾希礼。白天,她脑子里几乎就没有艾希礼,可是到了晚上,她跳舞跳累了,或者喝香槟喝得头晕脑涨——这时候,她就想起艾希礼来了。她迷迷糊糊地躺在瑞德怀里,月光洒落在床上,在这种情况下,她常常想,要是艾希礼的胳臂这样紧紧地搂着她,该有多好呀!要是艾希礼把她的黑发从自己脸上撩开,拢在下巴底下,该有多好呀!

  有一次,她这样想着,叹了一口气,扭头朝窗口看去。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脖子底下这只有力的胳臂好像成了铁的一样,在寂静之中听见瑞德的声音说:“上帝该把你永远打入地狱,你这个小妖精!”

  说罢,他就起来,穿上衣服,走了出去。思嘉非常吃惊,拦他也拦不住,问他他也不理。第二天早晨,她正在自己屋里吃早饭,他又回来了。头发乱蓬蓬的,喝得醉醺醺的,不满的情绪依然很重,他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说明干什么去了。

  思嘉什么也没问,对他十分冷淡。妻子受了委屈,这样做也是很自然的。她吃完饭之后,瑞德用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换上衣服,出去买东西去了。等她回来时,他已经走了,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这顿饭吃得很沉闷,思嘉一直耐着性子,因为这是她在新奥尔良吃的最后一顿晚饭了,而且她还想好好享受一下龙虾的美味。可是瑞德老盯着她,使她吃也吃不痛快。不过她还是吃了一只大的,还喝了好多香槟。也许是因为各种因素加在一起,当天晚上她又做起了过去做过的噩梦。她醒来,出了一身冷汗,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塔拉,而塔拉是一片荒凉。母亲去世了,世上的一切力量与智慧也都随之消逝。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投靠,没有人可以依赖。有一个可怕的东西在追她,她就跑啊,跑啊,心都快炸开了,就这样在茫茫大雾之中一边跑,一边喊,模模糊糊地想在周围的雾里找到一个不知名的、没有去过的地方躲藏起来。

  她醒来,发现瑞德正弯着腰看她。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好像搂着孩子一样,搂得紧紧的。他那结实的肌肉给她以安慰,他那无言的低声细语使她感到镇静,过了一会儿,她也就不哭了。

  “唔,瑞德,我刚才又冷,又饿,又累,而且怎么也找不着。我在雾里跑啊,跑啊,可就是找不着。”

  “你找什么,亲爱的?”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又是以前作过的梦吗?”

  “嗯,是的!”

  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在黑暗之中摸索着点上一支蜡烛。在烛光下,他的眼睛带着血丝,他的脸上纹路清晰,像石头一样,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穿着衬衫,敞着怀,棕色的胸膛露在外面,上面长着厚厚的黑毛。思嘉还在吓得发抖,心里想,这个胸膛可是真坚强。她悄悄地说:“抱抱我吧,瑞德。”

  “亲爱的!”他马上一边说,一边把她抱起来,坐在一把大椅子上,把她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

  “唔,瑞德,挨饿可是真可怕呀!”

  “晚饭吃了七道菜,包括一只大龙虾,夜里睡觉还要梦见挨饿,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他笑了笑,不过眼睛里还是射出了和蔼的目光。

  “唔,瑞德,我使劲跑啊,跑啊,找我要找的什么东西,就是找不着。躲在雾里,看不见。我知道,我要是能找到它,我就永远生活安定,再也不会受冻挨饿了。”

  “你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样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没好好想过。瑞德,你觉得我还会做梦想上生活安定的地方去吗?”

  “不会的,”他说着,捋了捋她那蓬乱的头发。“我认为不会的。做梦不是这样做的。不过我认为你要是平时习惯于安定的生活,吃得饱,穿得暖,你就不会再做那样的梦了。思嘉,我一定使你过安定的生活。”

  “瑞德,你真好。”

  “感谢您的照顾,太太。思嘉,我劝你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再挨饿了,我永远不会再有麻烦了,只要瑞德和我在一起,只要美国政府能维持下去。’”

  “美国政府?”她吃惊地问,随着就坐起来,脸上的泪珠还没有干。

  “过去联盟的钱现在已经变成了贞洁的女人,我用一大部分买了公债了。”

  “我的老天爷!”思嘉喊道,直直地坐在他的腿上,刚才的噩梦也全然忘记了。“我的意思是说你把钱借给了北方佬吗?”

  “利息相当高啊。”

  “百分之百的利息我也不管。你一定要马上卖掉。让北方佬用你的钱,亏你想得出。”

  “那我这钱该怎么花呢?”他笑着问,这时他发现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吓得睁着大眼睛了。

  “怎么——怎么,你可以到五点镇去买地皮呀。我敢说,你那些钱把整个五点镇都买下来也够了。”

  “谢谢你,可是我不想要五点镇。现在冒险家的政府真正控制了佐治亚,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成群的秃鹰正从四面八方向佐治亚扑来,我不想逃避,我要和他们周旋,你明白吗,做一个像样的投靠北方的人就得这么干,不过我并不信任他们。我也不想把钱用来买房地产。我愿意买公债。公债可以藏起来。房地产就不那么好藏了。”

  “你认为——”她问,因为她想起自己的木材厂和商店,脸都白了。

  “我不知道。不过你不必这么害怕,思嘉。新上任的漂亮州长是我的朋友。现在时局太不稳定,我不想把很多钱投放在房地产上。”

  他把她挪到一条腿上,微微向后一仰,伸手拿了一支雪茄,点上。她两只赤脚悬空坐在那里,看着他棕色胸膛上的肌肉伸缩,就把害怕的事全忘了。

  “既然谈到房地产,思嘉,”他说,“我打算盖一所房子。你可以强迫弗兰克住在皮蒂小姐的房子里,我可不干。一天听她嚷嚷三回,我可受不了。还要,彼得大叔就是把我杀了,也不会让我住进神圣的汉密尔顿家的房子。皮蒂小姐可以请英迪亚·威尔克斯小姐去和她同住,免得坏人来捣乱。咱们回到亚特兰大以后,先住在民族饭店的新婚套间里,等咱们的房子盖好了就搬过去。咱们离开亚特兰大之前,我就在跟他们讨价还价,准备买下桃树街上那一大片空地,就是莱顿家旁边那块空地。你一定知道我说的地方。”

  “啊,瑞德,太好了。我多么想有一所自己的房子呀。我要一所特大的。”

  “咱们总算在某件事情上有了一致的看法。盖一所白灰墙、铁花栏杆的房子,和这里的法式建筑一样,好不好?”

  “唔,不好,瑞德。不要新奥尔良这种老式的房子。我知道要什么样的。我要最新式的,我看到过一个图样,在——让我想一想——在我看的一份《哈泼斯周报》上。是模仿一所瑞士chalet①。”

  ﹛① 英语,意为:木结构别墅。﹜

  “一所瑞士什么?”

  “Chalet.”

  “哪几个字母?”

  她把这个词的拼法告诉了他。

  “噢,”他一面说,一面捋了捋小胡子。

  “非常好看。斜度不同分成两段的屋顶,上面有一溜栅栏,两头各有一个尖塔,是用彩色木瓦板盖的。尖塔上的窗户镶着红蓝玻璃。看上去可时髦了!”

  “我想回廊上还有锯齿形的栏杆吧?”

  “是啊。”

  “回廊屋顶的边上还有木头做的云形花饰垂下来,是不是?”

  “是的。你一定见过这么一所房子。”

  “我是见过——但不是在瑞士。瑞士人非常聪明,对建筑艺术更有独到之处。你真的要这样一所房子吗?”

  “啊,是呀!”

  “我原来希望你和我结婚之后,能提高你的格调。你为什么不喜欢法式房子,或六根白柱子的殖民地式的房子呢?”

  “实话对你说吧,看上去俗气的,过时的,我都不要。里面我要用红纸糊墙,用红天鹅绒做门帘。啊,我要好多高级胡桃木家具,还要华丽的厚地毯,还要——啊,瑞德,人人看了咱们的家,人人都会羡慕得脸色发青的。”

  “有必要让大家都羡慕咱们吗?你要是高兴,可以让他们羡慕得脸色发青。不过,思嘉,你想过没有,现在大家都这么穷,咱们布置房子这样摆阔气,能算是格调高吗?”

  “我就要这样,”她固执地说。“过去他们对我那么刻薄,现在我也不能让他们好受。我们要大开宴会,让全城的人后悔当时不该说那样难听的话。”

  “可是谁会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呢?”

  “怎么,当然是人人都会来的。”

  “那可不一定。这些保守派是宁肯死了也不认输的。”

  “唔,你这是说什么呀!你只要有钱,大家就一定喜欢你。”

  “南方人可不是这样。有钱的投机商要想进入上等人家的客厅,比骆驼穿针眼还要难。至于投靠北方的人——我是说我和你,我的宝贝儿——要是不受到唾弃,就算走运了。不过你要是想试一试,我可以支持你,亲爱的,我也一定会为你所作的努力感到非常高兴。既然现在谈到钱,那就让我把话说清楚。家里过日子,买穿戴,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你要是喜欢首饰,也可以买,但是要由我来挑选,你的格调太低,我的宝贝儿。给韦德,给爱拉,想买什么,你就买什么。要是威尔·本廷种棉花种得好,我也愿意资助,帮你卸掉在克莱顿区你那么喜爱的那个沉重的包袱。这可以说是很公平了吧?”

  “当然,当然。你是很慷慨的。”

  “不过请你仔细听明白。一分钱也不能花在你那商店上,一分钱也不能花在你那劈柴厂上。”

  “唔,”思嘉说,脸也沉下来。蜜月期间,她一直在想怎样提起这个话题,要一千块钱,再买五十英尺地,扩大木材厂。

  “我记得你老吹嘘,说自己是个开明的人,我做生意,别人有些什么议论,你全不在意,谁知你和所有的男人都一样,就怕人家说我当家。”

  “咱们巴特勒家谁当家,那是任何人都不会有什么疑问的,”瑞德慢条斯理地说。“傻瓜们说些什么,我是不介意的。其实,我缺乏教养,现在有个能干的老婆,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我想让你继续经营你的商店和木材厂。给你的孩子们留着吧。等韦德长大以后,他会觉得不便让继父养活他,他就可以接过去,接着经营。但是无论是商店,还是木材厂,我一分钱都不给。”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资助艾希礼·威尔克斯。”

  “你又来了,是不是?”

  “不是。是你要问原因,我就把原因告诉你。还有一件事,不要以为你可以在账目上耍花招,蒙骗我,说你买衣服花多少钱,家里的开销要多少钱,结果却把钱拿去替艾希礼买骡子,或者再买一个木材厂。我要监督审查你的各项开支,什么东西多少钱,我是清楚的。唔,不要以为我是在侮辱你。你非这样做不可。我对你是不会放松的。实际上,凡是涉及塔拉和艾希礼的地方,我都不会对你放松。塔拉倒还无所谓。艾希礼可一定要划在界线以外。我正在缓缓地驾驭着你,我的宝贝儿,可是你不要忘记,同样也是有马嚼子和马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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