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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


  人们从媚兰那年轻的脸上可以看出,她对过去的一切是忠贞不渝的。这时人们会暂时忘掉自己一伙人中那些使人愤怒、使人害怕、使人心碎的败类。这样的人为数不少。有些人,家庭背景不错,但由于贫穷,走投无路,投靠了敌人,加入了共和党,接受了胜利者给他们安排的工作,否则他们全家就要依靠救济了。有些年轻人当过兵,现在又没有勇气面对现实,花好多年的时间去积累自己的财产。这些年轻人学着瑞德·巴特勒的样子,和北方来的冒险家勾结起来,以极不光彩的手段赚钱。

  败类之中最坏的要算亚特兰大有些名门大户的女儿们了。这些女孩子是在投降以后才成长起来的,对于那次战争只有小时候留下的一些印象,而没有长辈感受的痛苦。她们既没有失去丈夫,也没有失去情人。她们已不大记得过去那种富裕豪华的生活,而北方来的军官又那么英俊,衣着那么讲究,性情那么随和。他们举办那么盛大的舞会,他们的马也那么漂亮,他们对南方的姑娘们简直是崇拜得很呢!他们把南方的姑娘们当做女王来看待,小心翼翼地避免伤害她们的自尊心,这就使得姑娘们心里想,为什么不和他们来往来往呢?

  他们比城里那帮年轻人可帅多了,城里那些人穿得那样差,态度那样严肃,干起活儿来又那样认真,他们就没有什么时间玩儿了。因此发生过好多起和北方军军官私奔的事,有关的家庭感到十分痛心。有些兄弟在街上和姐妹相遇也不理睬,有些父母也不肯再提起女儿的名字。那些以“不屈服”为座右铭的人想起这些悲惨的事就吓得出一身冷汗,但他们一看到媚兰温柔而又刚毅的面孔,这种恐惧心理便全然消释。老年妇女都说,她为城里的姑娘们树立了榜样,是她们的楷模。因为她并不炫耀自己的美德,年轻姑娘们也没有对她不满。

  媚兰没有想到自己竟逐渐成了新社会里的重要人物。她只觉得大家对她很好,到家里来看她,让她参加她们的缝纫组、舞蹈俱乐部、音乐社团等。亚特兰大一向爱好音乐,喜欢好的乐曲,南方有些城市讽刺它,说它没有文化,它也不介意。现在日子越来越艰苦,气氛越来越紧张,人们反倒对音乐又产生了兴趣,而且兴趣越来越大,因为一听音乐,他们就很容易忘掉街上那些趾高气扬的黑人,忘掉那些穿蓝军装的驻军。

  媚兰成了新成立的周末乐团的负责人,这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她是怎样荣任这一职务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因为她会弹钢琴,给谁都能伴奏。就连五音不全又特别爱唱二重唱的麦克卢尔姐妹,她也能为她们伴奏。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媚兰巧妙地把妇女竖琴乐队、男声合唱团、女青年曼陀林与吉他乐队都合并到周末乐团里,这样一来,亚特兰大就能听到很像样的音乐了。说真的,许多人认为乐团演出的《波希米亚女郎》比纽约和新奥尔良的专业乐团还要好得多。她设法把妇女竖琴乐队合并之后,梅里韦瑟太太就对米德太太和惠廷太太说一定要让媚兰负责乐团。梅里韦瑟太太说,媚兰要是能和竖琴乐队合得来,就能和任何人合得来。这位太太本人是卫理公会教堂唱诗班的风琴伴奏,作为一个演奏风琴的人,她对竖琴和演奏竖琴的人是看不上的。

  媚兰还当上了阵亡将士公墓装修协会的秘书和联盟赈济孤寡缝纫会的秘书。这两个组织开了一次联席会,会上争论激烈,有人扬言要武力解决,并断绝多年的友谊,这次会议之后,媚兰就荣幸地得到了这个新的职务。会上争论的问题是要不要为联盟战士墓旁的联邦战士墓清除杂草。北方军人墓在这里很不协调,使得妇女们为美化自己亲人的坟墓的努力前功尽弃。压在胸中的怒火一下子猛烈燃烧起来,两个组织形成对立,互相怒目而视。缝纫组是赞成清除杂草的,美化协会的女士们却坚决反对。

  米德太太代表后一种意见。她说:“为北方佬的坟拔草?只要给我两分钱,我就把所有的北方佬都挖出来,扔到垃圾堆上去。”

  一听这话,双方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人人各抒己见,谁也不听谁的。这次会是在梅里韦瑟太太家的客厅里举行的。当时梅里韦瑟爷爷被她们轰到厨房里去了。据他后来说,她们吵得就像富兰克林战场上的炮声一样。他还说,据他估计,参加富兰克林战斗要比参加这些女士们的会议安全得多。

  不知怎地,媚兰钻到了这伙人的中心,而且还以她那素来温柔的声音压住了她们的争吵声。她壮着胆向这群愤怒的人说话,心里非常害怕,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声音也发颤,但是她不停地喊:“女士们,请听我说!”后来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我想说的是——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想了很久——我们不但应该把杂草除掉,还应该把鲜花种在——我——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每次往亲爱的查理墓上放鲜花的时候,总要在附近一个北方佬的墓上也放一些。看上去太凄凉了!”

  人们一听这话,又骚动起来,比刚才嚷得更厉害了,不过这次两个组织合在一起了,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往北方佬的墓上放鲜花!媚兰,你怎么干得出这样的事!”“他们杀死了查理!”“他们还差一点把你也杀了!”“你忘了,那些北方佬可能连刚出生的小博也不放过。他们甚至想把塔拉的房子烧掉,让你无家可归呢!”

  媚兰靠在椅背上,勉强支撑着,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指责,这压力几乎要把她压垮了。

  “啊,朋友们!”她用乞求的语气说。“请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谈论这个问题,因为我的亲人之中就死了查理,而且托上帝的福,我还知道他埋在哪里。但是今天在座的有许多人,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埋在什么地方他们都不知道,而且——”

  她激动得讲不下去,屋里一片沉寂。

  米德太太愤怒的目光变得忧郁了。葛底斯堡战斗结束之后,她曾长途跋涉赶到那里,想把达西的尸体运回来,但是无人能够告诉她达西埋在哪里了。只知道是在敌人的地区里,埋在一条匆匆忙忙挖的沟里了。阿伦太太的嘴唇颤抖了。她的丈夫和兄弟跟着倒霉的摩根进军俄亥俄,她最后听到的消息是,北方的骑兵冲过来,他们就在河边倒下了。埋在何处,她不得而知。艾利森太太的儿子死在北方的一个战俘营里,她是个最穷的穷人,无力把自己儿子的尸体运回家来。还有一些人从伤亡名单上看到这样的字样:“失踪——据信已阵亡”,这就是他们送别亲人之后了解到的最后一点情况,今后也不会听到什么消息了。

  大家都转向媚兰,她们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为什么又触动这些创伤呢?不知道亲人埋在哪里——这样的创伤是永远无法愈合的。”

  在一片寂静之中,媚兰的声音慢慢坚定起来。

  “他们的坟墓在北方地区的某个地方,正如有些北方人的坟墓在我们这里,要是有个北方妇女说要把坟挖开,那有多么可怕——”

  米德太太轻轻地惊叫了一声。

  “可是如果一个善良的北方妇女——我觉得总有些北方妇女是善良的。不管人们怎么说,北方女人也不都是坏人。要是她们为我们的人清除墓上的杂草,摆上鲜花,虽然是敌人,也这样做,我们要是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呀。如果查理死在北方,我会得到安慰,要是——我不管你们各位对我怎么看,”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颤抖起来。“我要退出你们这两个俱乐部,我要——北方人的坟墓,凡是我能找到的,我就要把杂草清除干净,还要种上花。看谁敢阻拦我!”

  媚兰怀着毫无畏惧的神情说完这番话以后,就哭起来了,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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