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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第三十九章

  火车很晚才到达琼斯博罗。思嘉走下车来。六月的黄昏显得格外长,深蓝的暮色已经笼罩着大地。村子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家商店和几所住宅射出了黄色的灯光。大街上的建筑物,有的被炮弹打坏了,有的烧坏了,因此,房子与房子之间往往有很长的间隔。残破的房子呆呆地盯着她,黑黝黝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房顶上有炮弹打的洞,半边墙也被炸掉了。布拉德商店的木板棚旁边拴着几匹马,还有几头骡子。红土路上空无一人,死气沉沉。在宁静的暮色中,整个村子里只能听到马路那头一家酒店里传出来的喊叫声和醉汉的欢笑声。

  车站在战争中烧毁了,还没有重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木棚,四周什么也没有,无法遮风挡雨。思嘉在棚子下面走了一会儿,在一只空木桶上坐下,那几只空木桶放在那里,显然是让人坐的。她顺着马路张望,看威尔·本廷来了没有。威尔本应到这里来接她。他应该知道:收到他那封简短的信,得知父亲杰拉尔德去世的消息,她必然会乘最早的一班火车赶来的。

  她走得十分仓促,小旅行包里只有一件睡衣,一把牙刷,连换洗的内衣也没有带。她没有时间去买丧服,问米德太太借了一件黑色连衣裙,但是太瘦,她穿着很不舒服。米德太太现在很瘦,而思嘉已怀孕很久,穿着这件衣服,觉得特别不舒服。她虽然为父亲去世感到忧伤,但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觉得很不好看。身段已经全然没有了,脸和脚腕子也都肿了。在此以前,对于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她并不十分在意,可是现在,她马上就要见到艾希礼了,就非常在意了。她虽然处于悲痛之中,然而一想到和他见面,而她怀的又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孩子,就感到不寒而栗。她是爱他的,他也爱她,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仿佛成了她不忠于爱情的罪证。她那苗条的腰身和轻盈的脚步都已消失,无论她多么不希望他看到这一点,她现在也完全无法回避了。

  她焦躁不安地跺起脚来。威尔应该来接她呀。她当然可以到布拉德商店去询问一下他的情况,要是知道他不能来,她也可以找个人赶车,把她送到塔拉去。但是她不愿意到布拉德商店去。因为那是星期六晚上,可能区里有一半男人都在那里。她不愿意让人家看见她这副样子,因为这件不合身的黑衣裳不但不能对她的体形有所遮掩,反而使之更加突出了。此外,她也不想听人们出于好意,对她父亲之死没完没了地说些表示同情的话。她不需要同情。她怕一听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她就会哭起来。她并不愿意哭。她知道,一哭起来就控制不住。上次,在那可怕的黑夜里,亚特兰大陷落,瑞德把她扔在城外黑黢黢的路上,她抱着马的脖子痛哭,悲痛欲绝,怎么也抑制不住。

  她的确不想哭。她的喉咙又感到一阵哽咽,自从噩耗传来,她不时地有这种感觉,但是哭是无济于事的。只会弄得她心烦意乱,而且还消耗体力。唉,威尔、媚兰,还有那些姑娘们,为什么就不写信告诉她父亲生病了呢?她会马上乘火车到塔拉来照顾他的,必要的话,还可以从亚特兰大请个医生来嘛。这些傻瓜,他们都是些傻瓜。难道他们离了她就什么事也办不了吗?她不可能同时待在两个地方呀,而且上帝知道,她在亚特兰大也为他们尽心尽力了。

  思嘉坐在木桶上东张西望,还不见威尔来接她,感到坐立不安。他上哪儿去了呢?这时她突然听见身后铁路上的煤渣沙沙响,转身一看,只见亚历克斯·方丹扛着一口袋燕麦,越过铁路,朝一辆马车走去。

  “天哪!这不是思嘉吗?”他喊道,随即撂下口袋,跑过来,握住思嘉的手,他那痛苦的黑黝黝的小脸露出愉快的神情。“看到你,我真高兴。我看见威尔在铁匠铺钉马掌呢。火车晚点了,他以为能来得及。我跑去叫他,好吗?”

  “好吧,亚历克斯,”她说,她虽然很难过,却也露出了笑容。见到一个老乡,她觉得好受多了。

  “唉——唉——思嘉,”他仍然握着她的手,吞吞吐吐地继续说,“我为你父亲感到非常难过。”

  “谢谢你,”她答道,其实她并不希望他提起这件事,因为他这么一说,使她感到父亲的音容笑貌历历如在眼前。

  “如果我能使你得到安慰,我可以告诉你,思嘉,我们这儿的人都为他而感到自豪,”亚历克斯一面说,一面松开了手。“他——嗯,我们知道他死得像个战士,是在战斗中死去的。”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思嘉感到莫名其妙。像个战士?是有人开枪把他打死了吗?难道他和托尼一样,和共和党人交火了吗?然而她不能再听亚历克斯讲下去。一谈到父亲,她就要哭,而她是不能在这里哭的。要哭,也要等到坐上车,和威尔一起上了路,没有生人看见的时候再哭。威尔看见没有关系,因为他就像自己的哥哥一样。

  “亚历克斯,我不想谈这件事,”她一句话把人家顶了回去。

  “思嘉,这没关系,”亚历克斯说,这时他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涨得满脸通红。“她要是我的姐妹,我就——哎,思嘉,提到任何一个女人,我都没说过一句粗鲁的话,可是,老实说,我真是觉得应当有个人拿皮鞭教训教训苏伦。”

  他在胡扯些什么呀?思嘉一点也不明白。苏伦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可惜呀,这地方人人对她都是这个看法。只有威尔不责怪她,当然还有媚兰小姐,她是个大好人,在她眼里谁都没有缺点——”

  “我刚才说了,我不想谈这件事,”思嘉冷冰冰地说,可是亚历克斯好像不知趣。他仿佛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不客气,这就使得思嘉更为恼火。她不愿意从一个局外人那里听到自己家中不好的消息,不希望这个局外人看出她对自己家中发生的事全然不知道。威尔怎么不把所有的细节都写信告诉她呢?

  思嘉希望亚历克斯不要那样盯着看她。她感到亚历克斯觉察到她已经怀孕了,这使她很不好意思。亚历克斯则在昏暗的暮色中一面看着她一面想,她的容貌完全变了,刚才是怎样认出她来的呢。这变化也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女人怀了孕,都是很丑的。此外,奥哈拉老先生之死,也一定使她特别难过。她父亲一向是最宠爱她的。但是还不止于此,还有更深刻的变化。和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她现在的气色好多了。

  至少现在她看上去似乎一天能吃上三顿像样的饭了。昔日那种失魂落魄的神情已经消失了很多。过去她那恐惧不安的目光,现在坚定了。她现在有一种威严、自信、果敢的神气,即使在微笑之中也流露出这种神气。弗兰克这个老家伙一定和她生活得很愉快。她的确是变了。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这是肯定无疑的,不过她脸上那温柔甜美的表情看不见了,她仰着头讨好男人的神态,过去他比谁都熟悉,现在也完全消失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难道不是大家都变了吗?亚历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衣服,脸上立刻又露出平时那种痛苦的样子。晚上有时躺着睡不着觉,他就琢磨怎样才能让母亲做手术,怎样才能使死去的可怜的乔留下的小儿子受教育,怎样才能弄到钱,再买一头骡子,每到这种时候,他就觉得还不如继续打下去,他真希望战争永远打下去。他们当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在军队里总有吃的,即或是玉米饼子也无所谓,在军队里总有人命令你做什么事情,而不必受这份罪,面对着一大堆问题,无法解决。

  在军队里,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别被打死就行了。此外,还有迪米蒂·芒罗。亚历克斯想和她结婚,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已经有这么些人指望他来养活了。他爱她已经爱了很久,现在她脸上的红晕在逐渐褪去,眼中的欢乐在逐渐消失。要是托尼不一定非跑到得克萨斯去,该有多好啊。家里要是还有一个男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那可爱的脾气暴躁的小兄弟,身无分文,跑到西部去了。他们的确是都变了。怎么会不变呢?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和弗兰克帮了托尼的忙,我还没谢谢你呢,”亚历克斯说。“是你帮着他逃走的吧?你可太好了,我打听到了一点消息,说他在得克萨斯平平安安的。我没敢写信问你,不过你和弗兰克是不是借给他钱了?我愿意归还——”

  “唔,亚历克斯,快别说了。现在不谈这个,”思嘉说。钱对她说来竟然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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