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飘 | 上页 下页
一九五


  “是的,姑娘,谢谢你的好意。这些事情我知道,你知道,但他们这些北方佬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怎么跑来管我们的事呢,思嘉小姐?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咱们这些支持南部联盟的人。”

  思嘉没说话,因为她那股在北方佬女人面前没有发泄出来的怒火仍然在心里燃烧。两人默默地赶车回家。彼得不再用鼻子吸气,他的下嘴唇开始慢慢突出来,直到长长地伸出来吓坏人了。如今最初的伤痛正在平息,他却越发气愤起来。

  思嘉想:北方佬是些怎样该死的怪人啊!这些女人似乎觉得既然彼得是黑人,他就没有耳朵能听,就没有像她们那种脆弱的感情,容易受到伤害了。她们不懂得对待这些黑人应该亲切一些,把他们当做孩子,教导他们,夸奖他们,疼爱他们,责骂他们。她们根本不了解这些黑人,不了解这些黑人和他们原先的主人之间的关系。但是他们居然发动一场战争来解放他们。既然解放了黑人,他们又不愿和黑人打交道,只一味利用他们来恐吓南方人。他们并不喜欢黑人,不信任他们,也不理解他们,然而他们却还不断地在大喊大叫,说南方人根本不知道如何同黑人相处下去。

  不信任黑人!思嘉信任他们远远超过大多数白人,肯定比对北方佬要信任得多。黑人身上有忠诚、耐劳和仁爱的品德,这些是任何严峻的情势也无法使之破裂,金钱也无法买到的。她想起面对北方佬入侵时仍然留在塔拉的那几个忠心耿耿的黑人。他们可以逃走,或者参加军队去过闲荡的生活,可是他们却留下来了。她想起迪尔茜怎样在棉花地里挨着她干苦活,想起波克怎样冒着生命危险去邻居鸡窝里偷鸡给全家吃,想起嬷嬷怎样陪伴她到亚特兰大来,不让她做错事。她还想起一些邻居家的仆人,他们怎样保护那些男人到前线去了的女主人,怎样护送她们逃过战争的恐怖,怎样看护受伤的人,掩埋死者,安慰生者,干活,行乞,偷窃,为了让餐桌上有吃的便什么都干。而且即使现在,“自由人局”向他们许了各种各样惊人的诺言,可他们还是牢牢跟着他们的白人主子,而且比过去当奴隶时干得更加辛苦。但是,所有这些事情北方佬都不理解,而且永远也不会理解。

  “不过,是他们解放了你们呢,”思嘉大声对彼得说。

  “不,小姐!他们没有解放俺。俺也不要让这帮废物来解放,”彼得生气地说。“我还是属于皮蒂小姐。要是俺死了,她也得把俺埋在汉密尔顿家的坟地里,因为俺是属于这里的呀……俺要是告诉皮蒂小姐,你怎样让北方佬女人侮辱了我,她准会非常生气的。”

  “我可没有干这种事呀!”思嘉吃惊地喊道。

  “你就是干了嘛,思嘉小姐,”彼得说着,嘴唇皮往外伸得更长了。“重要的是你和俺都没有理由去跟北方佬打交道,让他们可以侮辱俺。要是你不跟她们说话,她们就不会有机会把俺比做骡子或非洲人了。而且,你也没替俺责备她们呀。”

  “我还是责备她们了呀!”思嘉说,显然被这种批评刺痛了。“我不是告诉她们你是我们家自己人吗?”

  “这不算责备,只是事实罢了,”彼得说。“思嘉小姐,你没有理由跟这些北方佬去打交道。没有哪家的小姐像你这样。你决不会看见皮蒂小姐理睬那帮废物的。要是她听见她们说俺的那番话,她准会不高兴的。”

  彼得的批评,比起弗兰克和皮蒂姑妈或者邻居们的话来,更使她觉得伤心。她感到那样恼火,恨不得使劲摇晃这个老黑奴,直到他那两片没牙的牙床碰得嘎嘎响为止。彼得说的倒全是真话,不过她深恨这些话出自一个黑人而且是自家黑奴之口。在自家仆人心目中都得不到尊敬,这对于一个南方人来说简直是最丢脸的事。

  “一个老宝贝呢!”彼得嘟囔着说。“我想皮蒂小姐听了这种话决不会再让俺给你赶车了。肯定不会,小姐!”

  “皮蒂姑妈还会让你照样给我赶车的,”她厉声说。“所以,咱们别再提这事了。”

  “俺想俺的背快出毛病了,”彼得阴郁地警告说。“俺的背现在就痛得要命,几乎直不起来了。只要俺的背一痛,小姐就不会让俺再赶车了……思嘉小姐,要是咱自家人都不赞成你的做法,就算那些北方佬和白人渣滓都捧你,那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呢。”

  这句话对于思嘉当前的处境可真是概括得好极了,致使她陷入一种无比愤怒的沉默中。是的,征服者们确实都对她表示赞许,但她的家人和邻居却不那样。她知道全城的人都在纷纷议论她。而现在连彼得也对她那样反感,甚至不愿跟她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了。这真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啊。

  在这之前,她对人家的议论是根本不在乎的,不但不在乎,而且有点瞧不起。但彼得的话在她心中点起了愤恨的怒火,迫使她采取守势,使她突然对邻居如同对北方佬一样厌恶起来。

  “他们管我干什么呢?”她想道。“他们准以为我喜欢跟北方佬交往,喜欢像干农活的黑奴一样卖苦力吧。他们这样做,只不过给我难上加难罢了。但是,任凭他们怎样想,我不管它,我才不让自己去管呢。而且目前我也管不起。不过有一天——有一天——”

  啊,总会有一天的!等到她的生活又有了保障的那一天,她便可以交抱着两臂舒坦地休息,成为跟母亲爱伦那样的贵妇人了。她会像贵妇人那样娇弱,躲在家里,那样一来,人人都会夸奖她了。啊,如果她又有了钱,她会变得多么了不起啊!到那个时候,她会让自己变得像爱伦那样和蔼可亲,处处为别人着想,处处都注意礼仪了。她不会再从早到晚地担惊受怕,因为生活会变得平静而悠闲呢。她将有时间跟她的孩子们一起玩耍,听他们念课文。

  遇到冗长而暖和的下午,那些上等女人会来拜访她,在一片塔夫绸裙的窸窣声和棕榈扇刺耳而有节奏的噼啪声中,她会叫仆人给她们送上茶水和可口的三明治,以及蛋糕,等等,同她们悠闲地聊天,消磨时光。对于那些遭遇不幸的人,她会十分和蔼地对待他们,给穷人送去一篮篮的食物,给病人送去羹汤和果冻,同时在漂亮的马车里向那些不如她得意的人“装腔作势”一番。她会像她母亲过去那样成为一个真正南方式的上等女人。到那时候,大家都会像爱爱伦那样爱她,会赞扬她多么无私,会称她为“慷慨的夫人”。

  她对未来的种种想法感到很有乐趣,这一点,尽管她心里明白自己并没有真正想要变得慷慨无私或和蔼可亲,但总也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她所希图的只是具有这些品德的好名声。不过她那副脑筋动得太粗了,根本辨不出这类细微的差别来。只要有那么一天,她有了钱,人人都赞许她,就足够了。

  有一天!但不是现在。现在不行,不管人家怎么说她。现在还不是成为一个伟大女性的时候。

  彼得的话果然说对了。皮蒂姑妈真的激动起来,彼得的背也一夜之间痛到确实无法再赶车了。从此思嘉只好自己一个人赶车,她手心上的茧子又重新磨起来了。

  就这样,春天的几个月过去了,四月的冷雨天结束,温润芳菲的五月天气随之而来。这几个星期思嘉一直被一大堆工作和忧虑所包围。肚子愈来愈大,行动愈来愈不方便,老朋友们愈来愈冷淡,家里人则愈来愈体贴,愈来愈觉得焦急,愈来愈摸不着头脑,不知究竟是什么在驱使她这样干。在这些焦虑不安和奋力挣扎的日子里,她眼中只有一个人是可以依靠和能够理解她的,那就是瑞德·巴特勒。说也奇怪,在这方面居然所有的人中间偏偏是他,因为他这个人像水银一样飘忽不定,像一个刚从地狱出来的魔鬼一样邪恶倔强呢。但是他同情她,而这一点是她从任何别的人身上都得不到而且也从不指望得到的。

  瑞德经常出城,神秘地去新奥尔良,可从来不解释去干什么,只是思嘉总带点醋意,觉得肯定同某个女人——或者一些女人有关。但自从彼得大叔拒绝替她赶车之后,瑞德留在亚特兰大的时间便愈来愈长了。

  在城里,他大部分时间是在一家名叫“时代少女”的酒馆楼上赌博,或者在贝尔·沃特琳的酒吧间里跟那帮比较有钱的北方佬和提包党人亲切交谈赚钱的计划,这使城里人对他比对他那班密友更加厌恶。他现在不来皮蒂家拜访了,这也许是为了尊重弗兰克和皮蒂的感情,因为思嘉现在的处境很微妙,男人去拜访会使弗兰克和皮蒂受不了。不过她几乎每天都会偶然遇见他。当她赶车经过桃树街和迪凯特街那段偏僻的路到木厂去时,他屡次骑马追上了她。他总是勒住缰绳跟她谈一会儿话,有时将马拴在她的马车背后,替她赶着车在两个木厂之间巡视一番。这些天来,她尽管不承认但实际上是比过去更容易疲劳了,因此也乐意让他这样做,心里还暗暗感激他。他每次都在他们回到城里之前便离开她,可是城里人还是全知道了他们相会的事情,因此这又给人们提供了一些新的闲谈资料,在思嘉触犯礼仪的那一长列条目中也添上了新的一条。

  她有时猜想,他们的这些相遇难道完全是偶然的吗?几个星期过去了,随着城里黑人闹事的紧张气氛不断加剧,他们相遇的次数也愈来愈多了。不过为什么他偏偏在目前她的模样最难看的时候来找她呢?要是说从前他对她有过什么不良企图的话,那么现在他肯定没有,而且连以前究竟有没有,她现在也开始怀疑了。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嘲笑地提到他们在北方佬监狱中那令人气恼的场面了。他再也没有提起艾希礼以及她爱他的事,更没有说什么他“垂涎她”那类没教养的粗话。她想最好还是别无事找岔,不必去要求解释为什么他们会经常相遇。最后她认定,瑞德是因为除了赌博没有什么别的可干,而且在亚特兰大又很少有知己,因此找她无非就是为了找个伴而已。

  且不管瑞德的理由是什么,反正思嘉发现他这个伴还是最受欢迎的。他总是全神贯注地听她发牢骚,说她怎样失去了顾客,怎样放了呆账,约翰逊先生如何欺诈她,以及休多么无能,等等。他听说她赚钱了,便鼓掌喝彩,而弗兰克听了只会溺爱地微微一笑,皮蒂更是茫然,只能“哎呀”一声完事。她很清楚瑞德一定经常在帮她揽生意,因为他很熟悉或认识所有阔绰的北方佬和提包党人。但是,他却始终否认自己帮了什么忙。

  她了解他的为人,而且从来也不信任他,不过只要看见他骑着那匹大黑马沿林荫路转弯过来,她便会高兴得打起精神,有点情不自禁了。等到他跳进她的马车,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对她说几句俏皮话,她更觉得自己既年轻又快活,又娇媚动人,尽管满怀忧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也全不在意了。她对他几乎可以无话不谈,不用考虑隐瞒自己的动机或自己的真实意见,也从来没有过觉得无话可说的情况,像跟弗兰克在一起的时候那样——或者,如果她对自己坦白的话,甚至像跟艾希礼在一起似的。不过,当然,她同艾希礼的谈话中有那么多东西由于面子关系是不好说出来的,因此也就不好多加评论了。总之,有一个像瑞德这样的朋友,很使她感到欣慰,何况目前由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他又决定对她规规矩矩。这非常令人宽慰,因为近来她的朋友实在太少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