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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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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颊美如花,双眼绿如玉!”他说着,一面亲吻思嘉的手并赞赏她脸上的胭脂。“还像在义卖会上初次见到你时那样漂亮呀。你还记得吗?我永远也忘不了你那只结婚戒指丢到我篮子里的情形。嘿!那才叫勇敢呢!不过我可真没想到你会等了那么久才得到另一只戒指呀!” 他狡黠地䀹着眼睛,用胳臂肘碰了碰休的肋部。 “我也从没想到你会卖起馅饼来了,雷内·皮卡德,”她说。雷内倒并不因为有人当面揭他这不光彩的职业而感到羞耻,反而显得高兴,并且拍着休的肩膀放声大笑起来。 “说得对!”他大声喊道。“不过,这是岳母梅里韦瑟太太叫我干的,是我这辈子干的头一桩工作。我雷内·皮卡德本来是要拉小提琴,饲养赛马终老一生的呀!可是如今我推着馅饼车也高兴着呢!岳母大人能让你干任何事情。她本来可以当一位将军,好让我们打赢这场战争,你说呢,托米?” 好吧!思嘉心想。尽管他的家族曾经在密西西比河沿岸拥有广袤的土地,在新奥尔良也有一幢大厦,他竟高兴推着车子卖馅饼! “要是我们的岳母也参了军,我们保准一个星期就把北方佬打垮了,”托米这样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一面偷偷觑着他那位新丈母娘瘦长而威武的身影。“我们之所以能坚持这么久,全亏我们背后那些不愿投降的太太们。” “她们决不投降,”休纠正说,脸上流露出骄傲而稍带讽刺的微笑。“今晚这里没有哪位太太是投降过的,无论她们的男人在阿波马托克河的表现怎样。她们的遭遇要比我们的坏得多。至少我们还能在战斗中出出气呀。” “可她们就只有恨了,”托米补充说。“哎,思嘉,你说是这样么?太太们看到自己的男人沦落到如此地步,会比我们难过得多。本来休要当法官,雷内要在欧洲的国王面前拉小提琴——”他发现雷内要揍他,便躲开了。“而我呢,要当大夫,可是如今——” “给我们时间吧!”雷内喊道。“到时候我会成为南部的馅饼王子哩!我的宝贝休将成为引火柴大王,而你,我的托米,你会拥有爱尔兰奴隶而不是黑奴了。多大的变化——多大的玩笑啊!还有,思嘉小姐和媚兰小姐,你们会怎么样呢?难道你们还挤牛奶,摘棉花?” “真是,不!”思嘉冷静地说,她不能理解雷内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我们让黑人干这种活儿。” “媚兰小姐嘛,我听说她给她的孩子取名‘博雷加德’①。你告诉她,我雷内赞成,并且说过除了‘耶稣’,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 ﹛① 博雷加德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方的一位将领。﹜ 虽然他微笑着,但他的两眼由于路易斯安那这位冲劲十足的英雄的名字而闪出自豪的光芒。 “可是,还有‘罗伯特·爱德华·李’呢,”托米提醒他。“我并不想贬低博的名气,不过我的第一个儿子将命名为‘鲍勃·李·韦尔伯恩’。” 雷内笑着耸了耸肩膀。 “我给你讲个笑话,不过这是真事。你看克里奥尔人对于我们英勇的博雷加德和你的李将军是怎么想的吧。在驶近新奥尔良的列车上,一个属于李将军部下的弗吉尼亚人遇到了博雷加德军队中的一个克里奥尔人。那个弗吉尼亚人不断地谈着李将军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而那位克里奥尔人显得很客气,他皱着眉头听着,仿佛要记住似的,然后微笑着说:‘李将军!啊,是的!现在我知道了!李将军!就是博雷加德说他很好的那个人!’” 思嘉想要有礼貌地附和他们的笑声,可是她不明白这个故事的真正含义,只觉得克里奥尔人也像查尔斯顿人和萨凡纳人那样傲慢罢了!而且,她一直认为艾希礼的儿子本来应该按照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乐队奏完开场曲以后立即转入《老丹·塔克》的乐曲,这时托米请她跳舞。 “你想跳吗,思嘉?我不敢请你,不过休或者雷内——” “不,谢谢。我还在为母亲守孝呢,”思嘉连忙婉谢。“我要坐在这里,一次也不跳。” 她从人群中找到了弗兰克·肯尼迪,并招呼他从埃尔辛太太身旁走过来。 “我想到那边壁龛里坐坐,如果你给拿点吃的来,我们可以在那里好好聊聊。”等那三个人一走开她便对弗兰克这样说。 他连忙去给她拿一杯葡萄酒和一片薄饼来,这时思嘉在客厅尽头那个壁龛里坐下,仔细摆弄着她的裙子,将那些最显眼的脏点遮掩起来。看到这么多人和又一次听到音乐,她感到激动,就把早晨她在瑞德那里发生的丢人的事,置诸脑后了。等到明天她回想起瑞德的行为和她的耻辱时,再去折磨自己吧。等到明天,她将琢磨究竟自己是否在弗兰克那颗受伤而困惑的心上留下了什么印象。不过今晚用不着。今晚她感到浑身是劲,满怀希望,两眼也熠熠生辉了。 她从壁龛中向大厅望去,观看那些跳舞的人,回想她在战时头一次到亚特兰大来时这间客厅多么华丽。那时候这些硬木地板像玻璃似的一片锃亮,头顶上空枝形吊灯的千百个小巧的彩色棱镜,反映和散播着几十支蜡烛放射的每一道光辉,像客厅四周那些钻石、火苗和蓝宝石的闪光一样。墙上挂的那些古老画像曾经是那么庄严优雅,以热情而殷勤的神态俯视着宾客。那些红木沙发是那么柔软舒适,其中那最大的一张当时就摆在她坐着的这个壁龛的尊贵位置。这曾经是思嘉参加舞会时喜爱坐的一个座位。从这里可以观望整个客厅和那边的餐厅,以及那张有二十个座位的红木餐桌和那端端正正靠墙放着的二十把细腿椅子,还有笨重的餐具架和柜台,上面摆满了银器、七枝形烛台、高脚杯、调味瓶、酒瓶和亮晶晶的小玻璃杯。战争初期思嘉常常坐在这张沙发上,由一位漂亮的军官陪伴着,欣赏小提琴和低音大提琴、手风琴和班卓琴的演奏,同时听到舞步在打过蜡的锃亮地板上发出令人兴奋的瑟瑟声。 如今头顶上的枝形吊灯不亮了。它歪歪斜斜地垂挂在那里,大部分的棱镜已经损坏,仿佛北方佬占领军的长统马靴把它们的美丽模样当成了靶子似的。如今客厅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和几支蜡烛,而大部分亮光却来自那个宽大火炉里高声嘶叫的火苗。火光一闪一闪映照出灰暗的旧地板已经磨损和破裂到无法修补的程度了。褪色墙纸上的那些方块印迹表明那里曾经挂过画像,而墙灰上那个大的裂口则使人记起围城时期这所房子上落过一发炮弹,把房顶和二层楼的一些部分炸毁了。那张摆着糕点和酒瓶的沉重的老红木餐桌,在显得空荡荡的饭厅里仍然居首要地位,可是它的好些地方被划破了,损坏的桌腿也说明是粗陋地修理过的。那个餐具架、那些银器,以及那些纺锤形的椅子,都不见了。原来挂在客厅后面那些法国式拱形窗户上的暗金色锦缎帷幔也找不到了,只有那些带饰边的旧窗帘还留在那里,它们虽然干净但显然是补缀过的。 她从前十分喜爱的那张弧形沙发所在的地方,如今摆的是一张不怎么舒适的木条凳。她坐在条凳上,尽量装得优雅些,希望裙子还能凑合着让她跳舞。能重新跳舞是多么惬意呀!不过,实际上她同弗兰克坐在这个僻静的壁龛里,会比卷入紧张的旋舞有更大的收获。她可以着迷地倾听他谈话,并且逗引他进入更加想入非非的境地。 可是音乐的确很动人。当老列维哇的一声拉响班卓琴和发出弗吉尼亚舞的指令时,她的便鞋不禁和着老列维肥大而笨拙的脚打起拍子来了。脚步在地板上瑟瑟地挪动着、擦着、磨着,两排跳舞的人相互向对方前进又后退,旋转着,将手臂连接成弧形。 〖“老迈的丹·塔克,他醉了——” (摇摆呀,舞伴们!) “倒在马车里,踢马一脚!” (轻快地跳呀,太太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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