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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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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她从消防站走出来时正在下雨,天空是阴沉沉的一片浅灰色。广场上的士兵们都到棚屋里躲雨去了,大街上也很少有行人。她看不见哪里有什么车辆,便明白自己只能一路步行回家,可路还远着呢。 她一路艰难地走着,白兰地的热劲渐渐消退了。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冷如针刺的雨点迎面向她打来。雨水很快淋透了皮蒂姑妈那件薄薄的外套,弄得它黏糊糊地贴着她的身子。她知道那件天鹅绒新衣也快糟蹋完了,至于帽子上的羽毛已水淋淋地耷拉下来,就像它们原先的主人雨天戴着它们在塔拉后仓场院里走动时那样。人行道上的砖块多已损坏,而且大段大段的路面上已完全没有砖了。这些地方泥泞已经齐脚踝深,她的便鞋陷在里面像被胶粘住似的,有时一拔脚鞋就掉了。每回她弯下腰去用手提鞋时,衣服的前襟便落在泥里。她甚至懒得绕过泥坑,而随意踏到里面,撩着沉重的衣裾径直走过去。她能感觉到那湿透了的裙子和裤腿边缘冰冷地纠缠在脚踝上,可是她已不再去关心这套衣裳的命运了,尽管在它身上她曾经押了那么大一笔赌注。她只觉得凄冷、沮丧和绝望。 她怎么好在说过那些大话之后就这样回到塔拉去见大伙呢?她怎能告诉他们,说他们都得流落到别处去呢?她怎能丢下那一切,丢下那些红色的田地、高大的松树、褐黑色的沼泽腹地、寂静的坟地呢?那坟地上的柏林深处还躺着她的母亲爱伦呀! 她在溜滑的道路上吃力地走着,心中又燃起了对瑞德的仇恨之火。这人简直是个无赖!她巴不得他们把他绞死,免得她日后再要同这个对她的丑事和受的屈辱了如指掌的人见面。当然,要是他愿意,他是完全可以替她弄到那笔钱的。啊,绞刑还太便宜了他呢!感谢上帝,他现在已经看不见她,看不见她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牙关打颤的模样!她一定显得十分难看,而他见了准会哈哈大笑的! 她一路上遇到的一些黑人都对她露齿而笑,他们还相互嬉笑着看她在泥泞中连行带滑地匆匆走过,有时停下来喘着气换鞋,显得非常狼狈。他们竟敢笑话她,这些黑猴儿!他们竟敢对她这位塔拉农场的思嘉·奥哈拉小姐龇牙咧嘴!她恨不得把他们全都痛打一顿,打得他们的脊背鲜血淋漓。那些把他们解放、让他们来嘲笑白人的北方佬,真该死啊! 她沿着华盛顿大街走去,这时周围的景色同她自己的心情一样地阴沉。这里一点也没有她在桃树街见到的那种喧闹和欢乐气氛。这里曾经有过许多漂亮的民房,但如今很少有重建起来的。那些经过烟熏火燎的房基和黑糊糊的烟囱(如今叫做谢尔曼的哨兵)令人沮丧地不断出现。杂草丛生的小径所到之处,往往是原来有房子的地方,或者是早已荒废的旧草地,标着她所熟悉的名字的停车间,以及再也不知缰绳为何物的拴马桩,等等。眼前只有寒风冷雨、泥泞和光秃秃的树,寂静与荒凉。她的双脚多么湿冷,回家的路又是多么长啊! 她听到背后马蹄蹚水的声音,便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更往里靠一点,免得让更多的污泥溅上皮蒂姑妈的那件外套。一辆四轮马车在街上缓缓地驶着,她回过头去观看,要是赶车的是个白人便决定求他带上一程。当马车来到近旁时,她在雨雾中虽然看得不怎么清楚,但看得见驾车的人从高高的防雨布后面探出头来,他的面貌似曾相识。她走上街道去仔细一看,那人不好意思地轻轻咳了一声,随即用一种熟悉的声音惊喜地喊道:“怎么,那不会是思嘉小姐吧?” “啊,肯尼迪先生!”她喊着,蹚过街道,俯身靠在泥泞的车轮上,也不管那件外套会不会弄得更脏了。“我遇见谁也没像现在这样高兴过呢!” 他一听她说得这么亲热就高兴得脸都红了。随即从马车对面吐出一大口烟叶汁,然后轻快地跳下来。他热情地同她握了握手,掀起那块防雨布,扶她爬上车去。 “思嘉小姐,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你不知道近来这里很危险吗?而且你浑身湿透了。赶快拿这条毯子把脚裹起来。” 当他像只咯咯叫的母鸡忙着照料她时,她一动不动,乐得享受他的殷勤好意。有这么一个男人,即使是弗兰克·肯尼迪这么个婆婆妈妈的男人也好,在身边忙活,咯咯地叫,疼爱地责怪她,那有多美呀!在刚刚受过瑞德的冷遇之后,便尤其感到惬意了。还有,在她远离家乡时看到一张同乡人的面孔,更是多么可喜的事呀!她注意到他穿得很好,马车也是新的。那匹马显得年轻膘壮,可是弗兰克好像比他的实际年龄老多了,比他和他的那伙人到塔拉时那个圣诞之夜又苍老了些。他很瘦,脸色憔悴,一双发黄多泪的眼睛深陷在面部松弛的皱褶里。他那把姜黄色的胡子显得比以前少了,上面沾着烟叶汁,而且有点蓬乱,仿佛他在不断地搔它似的。然而,在思嘉到处碰到的那些愁苦、忧虑而疲惫的面孔对比下,他看来还算是精神焕发、心情愉快的呢。 “看到你很高兴,”弗兰克热情地说。“我不知道你到城里来了。上星期我还见到皮蒂帕特小姐,可她没有说起你要到这里来。有没有——嗯——有没有别人从塔拉跟你一道来?” 他在想苏伦呢,这可笑的老傻瓜! “没有,”她说,一面用那条暖和的旧毛毯把身子裹好,并试着将它拉上来围住脖子。“我一个人来的,事先也没有通知皮蒂姑妈。” 他对马吆喝了一声,车轮便开始转动,谨慎地在泥滑的街道上行驶起来。 “塔拉的人都好吧?” “唔,是的,都还可以。” 她必须想出点事情来说说才好,可是要谈起来也真不容易。她的心情沮丧得像铅一般沉重,因此她只想裹着暖和的毯子,仰靠着独自思量:“现在我不想塔拉的事,以后再去想吧,那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了。”要是她能引这老头谈一个可以一路谈下去的话题就好了,那时她就用不着说什么话,只需间或说一声“真好”或“你真能干”就行了。 “肯尼迪先生,我真没想到会遇见你呢!我明白自己太不应该了,没有同老朋友们保持联系,不过我并不知道你到了亚特兰大。仿佛有人跟我说过你是在马里塔嘛。” “我在马里塔做买卖,做过不少买卖呢,”他说。“苏伦小姐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在亚特兰大落脚了吗?她没有对你说起过我开店的事?” 她模糊地记得苏伦唠叨过弗兰克和他的铺子,可是她从来就不注意苏伦口里的话。她只要知道弗兰克还活着和他总有一天会把苏伦从她手里领走就足够了。 “不,她一句也没说,”她撒了个谎。“你开了个铺子?看你多能干呀!” 他听说苏伦竟没说关于他的消息,心里颇为难过,可是随即思嘉的一句恭维话又使他乐开了。 “是的,我开了个铺子,并且我觉得还是个满不错的铺子。人们说我是个天生的买卖人呢。”他开心地笑着,他那似乎忍不住的格格笑声,思嘉一听就觉得讨厌。 她心想:看这个自命不凡的老傻瓜! “唔,你无论干什么都一定会成功的,肯尼迪先生。不过你怎么居然会开起店来了呢?记得前年圣诞节你说过你手里一分钱也没有嘛。” 他刺耳地假咳了几声,又搔了搔胡子,流露出一丝羞涩不安的微笑。 “唔,说来话长,思嘉小姐。” 真是谢天谢地!她心想。也许这可以让他唠叨下去,不到家不罢休了。于是她高声嚷道:“你就说吧!” “你记得我们上次到塔拉搜集军需品的时候吧?对了,就在那以后不久,我便积极行动起来。我的意思是投身于真正的战争。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差使好干了。那时候也不怎么需要原来这种差使,因为,思嘉小姐,我们已经很难给军队做什么事了;所以我想对于一个身体还不错的人来说最好是去参战。于是我便跟着骑兵打了一阵子,直到肩膀上挨了一颗小小的子弹。” 他显得很骄傲,这时思嘉说:“多可怕呀!” “唔,那也没有什么,只不过皮肉受了点伤罢了,”他似乎不大赞成思嘉这么大惊小怪。“后来我被送进南边一家医院,等到我快要好起来时,不料北方佬的突击队冲过来了。乖乖,乖乖,那可真叫紧张啊!我们事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突然消息传来,凡是能够行走的人都得帮助把军备物资和医院设备搬到铁路上去启运。我们刚要装完一列货车时,北方佬冲进了城镇的一端,于是我们只好尽快从另一端撤出去。乖乖,乖乖,多么凄惨的一幅景象呀,你坐在列车顶上眼看着北方佬焚烧那些我们不得不丢在站台上的军需品。思嘉小姐,他们把我们堆置在铁路旁边长达半英里的物资全都烧掉了。我们仅仅让自己空着手逃出来了。” “多可怕呀!” “是的,就是这样。可怕呀。那时我们的人已回到亚特兰大,我们的火车也就开到了这里。你看,思嘉小姐,那已经是战争结束前不久的事,因此——好了,有许多的瓷器、帆布床、床垫、毯子等等没有人来认领。我可以肯定这些都是北方佬的东西。我想这些就是我们投降的条件吧,难道不是吗?” “唔,”思嘉心不在焉地应着。她现在已渐渐暖和过来,有点瞌睡了。 “我至今也不明白我到底做得对不对,”他带点发牢骚的口气说。“不过据我看来,这批物资对北方佬是毫无用处的。他们很可能会把它烧了。而我们的人却为它付出了硬邦邦的现款,因此我觉得它应当仍属于联盟政府或属于联盟政府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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