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飘 | 上页 下页 |
| 一一八 |
|
|
|
波克听她的声音急了,便赶忙走出去,留下思嘉单独跟杰拉尔德坐在房里。她轻轻拍打着他的腿,这才注意到他那两条本来肌肉鼓鼓的大腿如今已萎缩成什么样子。她必须设法把他从目前的冷漠状态中拉回来——可是她不能问起母亲。那得过些时候再说,等她经受得住了再说。 “他们怎么没把塔拉烧了呢?” 杰拉尔德瞪大眼睛看了她一会,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于是她重问了一遍。 “怎么——”他好像在记忆中搜索,“他们把这房子用作司令部了。” “北方佬——在这幢房子里?” 她心里突然感觉到这些可爱的墙壁被玷污了。这幢房子,由于爱伦在里面住过而变得神圣的房子和里面这些——所有这些东西。 “就是那样呢,女儿。我们看见‘十二橡树’村冒烟了,在河对面,那时他们还没过来。不过霍妮小姐和英迪亚小姐,以及他们家的一些黑人,都逃到梅肯去了,所以我们并不替他们担心。可是我们不能到梅肯去。两个姑娘正病得厉害,还有你母亲,我们不能马上去。我们的黑人跑了——我还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他们偷走了车辆和骡子。嬷嬷和迪尔茜还有波克——他们没有跑。两个姑娘,还有你母亲,我们不能挪动她们啊。” “是的,是的。”他决不应该谈起母亲。其他一切都可以。哪怕谈到谢尔曼将军本人把这间房子——母亲的办事房——用作了司令部。别的什么都可以谈。 “北方佬向琼斯博罗扑过来了,来截断铁路。他们成千上万地从河边拥向铁路,有炮兵也有骑兵,成千上万。我在前面走廊上碰到他们。” “啊,好一个英勇的小杰拉尔德!”思嘉心里想,她的心兴奋得膨胀起来,杰拉尔德在塔拉农场的台阶上迎接敌人,仿佛是在他背后而不是在他前面站着一支大军呢! “他们说我得走开,说他们马上要烧这幢房子。我就说他们烧房子时不妨把我埋在底下。我们不能走,两个姑娘,还有你母亲,都在——” “后来呢?”难道他非提到母亲不行? “我告诉他们,屋里有病人,是伤寒病,动一动就会死的。我说他们可以烧,把我们烧死在里面好了。反正我怎么也不离开——不离开塔拉农庄。” 他的声音渐渐消逝,于是他茫然四顾,看着周围的墙壁,思嘉懂得他的意思了。在杰拉尔德背后站着许多爱尔兰祖先,他们都死守在小小一块田地上,宁愿战斗到最后一息也不离开家乡,不离开他们一辈子居住、耕种、恋爱和生儿育女的家乡。 “我说他们要烧房子,就把三个垂死的女人烧死在里面。但是我们不离开。那个年轻军官是——是个有教养的人。” “一个有教养的北方佬?怎么了,爸?” “一个有教养的人。他跨上马跑了,很快就带回来一位上尉,他看了看两个姑娘——还有你母亲。” “你让一个该死的北方佬进她们的房间了?” “他有鸦片。可我们没有。他救活了你的两个妹妹。那时苏伦正在大出血。他很明理,也很和气。他报告说她们的确病了,结果便没有烧房子。他们搬了进来,有位将军,还有他的参谋部,都挤进来了。他们住满了所有的房间,除了病人住的那间以外。而那些士兵——” 他又一次停顿下来,好像太累,说不下去了似的。他那满是胡茬儿的下颔沉重而松弛地垂在胸前。接着他又吃力地继续说下去。 “他们在房子周围搭起帐篷,在棉花田里,玉米地里,到处都是。牧场上尽是军人,一片的蓝色。晚上点起上千堆营火。他们把篱笆拆了拿来生火做饭,还有仓房、马厩和熏腊间,也是这样。他们把牛呀,猪呀,鸡呀,甚至我的那些火鸡,都给宰了。”火鸡是杰拉尔德的宝贝,可现在没了。“他们拿东西,连画也要,还有一些家具,瓷器——” “银器呢?” “波克和嬷嬷在银器上做了点手脚——是放在井里吧——不过我现在记不得了。”杰拉尔德说这话时显得有点恼火。“后来他们就从这里——从塔拉——发起进攻了。周围是一片嘈杂,人们有的骑马,有的走路都到处奔跑。不久大炮在琼斯博罗像轰雷一般打响了,连病中的姑娘们都听得见,她们一遍又一遍地说:‘爸,让他们别响了吧。’” “那么——那么母亲呢?她知道北方佬在屋里吗?” “她——始终什么也不明白。” “感谢上帝,”思嘉说。母亲总算免了。母亲始终不清楚,始终没听见楼下房间里敌人的动静,没听见琼斯博罗的枪炮声,不知道她看做心头肉的这块土地已受到北方佬的蹂躏了。 “我很少看见他们,因为我跟姑娘们和你母亲一起待在楼上。我看见最多的是那个年轻医生。他为人和气,思嘉,真和气呢。他整天忙着照料伤兵,可休息时总要上楼来看她们。他甚至还给留下些药品。等到他们临走时,他告诉我两位姑娘会渐渐好起来,可是你母亲——她太虚弱了,他说,恐怕最终是熬不过去的。他说她已经把自己的精力消耗完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这时思嘉想象着母亲在最后一段日子里必然表现的情状。她作为塔拉农庄一根单薄的顶梁柱,始终在那里护理病人,做事,整天不吃,整夜不眠,为了让别的人吃得够,睡得好…… “后来,他们开走了。后来,他们开走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开始摸索她的手。 “你回来了,我很高兴,”他简单地说。 这时后院走廊上传来一阵刮擦的声音。那是可怜的波克,他四十年来养成了进屋之前先把鞋底擦干净的习惯,就像目前这种时候也没忘记。他小心地提着两个葫芦走进门来,可是一股强烈的酒香已赶在他前面飘进来了。 “俺给洒掉了不少,思嘉小姐,要把酒倒进一个小小的葫芦口,可真不容易呢。” “这就很好了,波克,谢谢你。”她从波克手里接过湿淋淋的长柄葫芦勺,鼻孔立即被酒气刺激得皱起来。 “喝了这一勺,爸,”她将一勺威士忌酒塞到他手里,随即又从波克手里接过第二勺来。杰拉尔德像个听话的孩子,端起酒来咕咚咕咚喝下去,她递来第二勺时他却摇摇头表示不要了。 她把那勺酒收回来,送到自己唇边,这时她看见父亲在注视她,眼睛里隐约流露出不赞成的神色。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