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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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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挪动着两条发僵的腿从座位上爬下来,每个动作都使肌肉胀痛一下。其实普里茜并不是这里惟一怕牛的人。思嘉也一直害怕牛,连最温驯的母牛她也觉得太凶了。不过,如今有那么多最可怕的事物摆在她面前,她就不能再屈服于那些小小的危险了。幸好这头母牛还是温和的。它在痛苦中到处寻找人类来帮助它,所以当她把那条用衬裙做的绳子系在牛角上时,牛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姿态。她把布绳的另一端系在马车背后,凭她那几个破指头所有的劲儿拉了拉,觉得牢靠了才松了手。然后,她准备回到驾驶座上去,可是突然一阵难以抵御的疲惫感涌上心来,她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只好双手抓住车厢板站住,才没有倒下。 媚兰睁开眼睛,看见思嘉站在她身旁,便低声说:“亲爱的——我们到家了吗?” 家!思嘉一听家这个字眼便热泪盈眶了。家吗?媚兰还不明白已经没有什么家了,他们正无依无靠地流落在一个狂暴而荒凉的世界上啊! “还没有呢?”她用发紧的嗓子尽量温和地回答说。“不过很快就要到了。我刚才找到一头母牛,我们很快就有牛奶给你和婴儿喝了。” “可怜的小家伙,”媚兰低声说,一面无力地伸手去摸孩子,可是还没摸到手就瘫落了。 要爬回到驾驶座上去,那是需要思嘉付出浑身力气的,不过她终于做到了,而且拿起了缰绳。可这时那匹马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拒不动身。思嘉无情地用鞭子抽它。她希望上帝会饶恕她这样伤害一只已经累坏了的牲畜。如果上帝并不饶恕,那她只好深感遗憾了。毕竟塔拉已经就在眼前,再走四分之一英里马就可以凭自己高兴倒在车辕下休息了。 马终于慢吞吞地挪动了四蹄,车轮吱吱嘎嘎地滚动,母牛跟在后面一步一声哀叫。这畜生充满痛苦的叫声使思嘉的神经像针刺般难受,因此她很想停下来把牛放开。要是在塔拉已经空无人迹,那么这头母牛对他们还有什么用呢?她不会给它挤奶,而且即使她会挤,那畜生也可能你一碰它的乳房就踢你呢。不过,她既然有了这头牛,她就要养着它。如今在这世界上她很少有旁的东西了。 他们终于到了一个斜坡脚下,这时思嘉感情激动,眼睛也模糊起来,因为越过这个斜坡就是塔拉了!可随即她的心又往下沉——这匹跛脚老马怎么爬得上去呀!以前总觉得这个山坡又小又平缓,算不了什么,她常常跨着她的快脚母马飞驰而上,毫不费力。想不到,没过多久,今天会显得这么陡峻了。无疑这老马破车,负载又重,是怎么也上不去的。 她疲惫地下了车,拉住马的缰辔。 “下来,普里茜,”她命令道,“带着韦德,抱着或是让他自己走都行。将婴儿放在媚兰小姐身旁。” 韦德吓得又哭又嚷,也不知嚷些什么,思嘉只听出几个字来:“黑——黑——韦德害怕!” “思嘉小姐,俺不能走。俺脚上起泡了,俺的鞋也坏了。韦德和俺并不太重呢——” “下来!赶快下来,省得我来拖你!到那时就把你丢在这儿,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快!” 普里茜一面悲叹,一面凝望着周围浓密的树影,生怕下车时会碰到那些树枝被挂住了。不过她还是把婴儿放到媚兰身旁,然后自己爬下车,再踮着脚尖把韦德抱出来。这孩子哭着,畏缩地紧偎着自己的保姆。 “叫他别哭了,我受不了!”思嘉说着,抓住马缰辔,拖着马一步步往前走。“要像个小伙子,韦德,不要再哭了。要不,我就跑过来抽你。” 上帝干吗要叫人生孩子呢?她胡乱地想着,一面在黑暗的路上拼命向前挣扎——他们一点用也没有,就会哭哭啼啼,讨厌极了,还经常要你照管,经常拖累你。这时韦德在普里茜身边,拽着她的手,抽着鼻子,自己啪哒啪哒地走着,但思嘉早已筋疲力竭,实在没有怜悯这个受惊孩子的心肠了。她只觉得厌倦——居然生下他来!她只觉得迷惑不解——怎么会跟查尔斯·汉密尔顿结婚的呢? “思嘉小姐,”普里茜抓住女主人的胳臂小声说,“可别让咱们到塔拉去呀。他们不在那里。他们全都走了。说不定他们死了——俺妈和所有的人。” 实际上思嘉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大大激怒了她,她立即甩脱了普里茜抓住她胳臂的那只手。 “那么,把韦德的手给我吧。你可以就在这里坐下,别动了。” “不行,小姐,不行呀!” “那就闭住你的嘴!” 可这马走得多慢啊!马嘴里冒出的白沫和淌下的涎水都滴落在她手上。她心头不觉响起她曾经跟瑞德一起唱过的那句歌词——但其余的记不起了: 〖只要再过几天,就能把这副重担卸掉——〗 “只要再走几步,”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哼着,“只要再走几步,就能把这副重担卸掉。” 后来,他们总算爬到了坡顶,塔拉的橡树就在眼前,黑糊糊的一大片高耸在阴沉的天宇下。思嘉赶紧朝前望去,看有没有什么灯光。可是哪儿也没有。 “他们都走了!”她心里想,胸口像压着冰冷的铅块。“走了!” 她掉转马头,驶上车道,这时头顶上交抱的橡树把他们荫蔽在一片漆黑中了。思嘉眯细眼睛仰望着这条黑暗的隧道,看见前面——啊,真的看见了?难道是她那疲倦的眼睛在跟她捣鬼?——啊,前面是塔拉农场的白砖房,尽管模模糊糊看不十分清楚。家!家!那些可爱的白色墙壁,那些帘帷飘拂着的窗户,那些宽敞的走廊——它们全都在她前面那一片朦胧之中吗?或者这黑暗好意地把一幅像麦金托什家住宅那样的惨象给遮住了? 林荫道似乎有好几英里长,而她使劲地拖着的那匹马却挪动得愈来愈慢了。她瞪着眼睛在黑暗中搜索。屋顶似乎还很完整呢。这可能吗——这可能吗——?不!这不可能。战争是毫不留情的,即使对塔拉农场这座仿佛能保持五百年的房子。战争是不可能放过塔拉的。 接着,朦胧的轮廓渐渐清晰了。她拉着马尽量走得更快些。那些白色墙壁真的从黑暗中露出来了。而且没有被烟火薰黑呢。塔拉逃过来了!家呀!她抛开缰辔,放脚跑了这最后几步,随即一跃上前,想抓住那些墙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接着她看见一个人影,朦胧中看不清楚的人影,从前院走廊的黑暗中隐约出现,站在台阶顶上。塔拉并不是荒无人烟呢。还有人在家里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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