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飘 | 上页 下页
九五


  这时她听见前面大门哗啦一声响了,便连忙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泪水模糊的眼睛。她站起身来一看,原来是瑞德·巴特勒在人行道上走过来了,手里拿着那顶宽边巴拿马帽。自从他那次在五点镇突然跳下马车以后,她一直没有碰见过他。当时她就表示过,她再也不想同他见面了。可是她现在却非常高兴有个人来跟她谈谈,来把她的注意力从艾希礼身上引开,于是她赶紧将心头的记忆搁到一边去了。瑞德显然已忘记了那桩尴尬事,或者是装做忘记了,你看他在顶上一级台阶上她的脚边坐下来,绝口不提他俩之间过去的争论。

  “原来你没逃到梅肯去呀!我听说皮蒂小姐已经撤退了,所以,当然喽,以为你也走了。刚才看见你屋子里有灯光,便特地进来想打听一下。你干吗还留在这里呢?”

  “给媚兰做伴嘛。你想,她——嗯,她眼下没法去逃难呢。”

  “嘿,”她从灯光底下看见他皱起眉头。“你这是告诉我威尔克斯太太还在这里?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傻事。在她目前的情况下,留在这里可相当危险啊!”

  思嘉不做声,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关于媚兰的处境,她是不能跟一个男人谈论的。使她感到难为情的还有,瑞德居然知道那对媚兰是危险的事呢。一个单身汉会懂得这种事情,总有点不体面啊!

  “你一点不考虑我也可能出事,这未免太不仗义了吧,”她酸溜溜地说。

  他乐得眼睛里闪闪发光了。

  “我会随时保护你不受北方佬欺侮的。”

  “我还不清楚这算不算一句恭维话,”她用怀疑的口气说。

  “当然不算,”他答道。“你什么时候才不到男人们最随便的表白中去寻找什么恭维呢?”

  “等我躺到了灵床上才行,”她微笑着回答,心想常常有男人来恭维她呢,即使瑞德从没有这样做过。

  “虚荣心,虚荣心,”他说。“至少,你在这一点上是坦白的。”

  他打开他的烟盒,拈出一支黑雪茄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划亮一根火柴。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膝,静静地吸烟。思嘉又在躺椅里摇晃起来。他们周围一片静悄悄,黑暗的夜雾浓密而温暖。栖息在蔷薇和忍冬密丛中的模仿鸟从睡梦中醒过来,小心而流利地唱了几声。接着,仿佛经过一番审慎的思考,它又沉默了。

  这时,瑞德突然从走廊的黑影中笑出声来,低声而柔和地笑着。

  “所以你就跟威尔克斯太太留下来了!这可是我从没碰到过的最奇怪的局面呢!”

  “我倒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思嘉不安地回答,立即引起了警惕。

  “没有吗?可这样一来你就不是客观地看问题了。过去一些时候以来,我的印象是你很难容忍威尔克斯太太。你认为她又傻气又愚蠢,同时她的爱国思想也使你感到厌烦。你很少放过机会不趁势说两句挖苦她的话,因此我自然会觉得十分奇怪,怎么你居然会做这种无私的事,会在这炮声震天的形势下陪着她留下来了。说吧,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做啊?”

  “因为她是查理的妹妹嘛——而且对我也像姐妹一样,”思嘉用尽可能庄重的口气回答,尽管她脸上已在发烧了。

  “你是说因为她是艾希礼的遗孀吧。”

  思嘉连忙站起来,极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

  “你上次对我那样放肆,我本来已准备饶恕你,可现在再也不行了。今天要不是我正感到十分苦闷,我本来是决不会让你踏上这走廊来的。而且——”

  “请坐下来,消消气吧,”他的口气有点变了。他伸出手拉着她的胳臂,把她拖回椅子上。“你为什么苦闷呢?”

  “唔,我今天收到一封从塔拉来的信,北方佬离我家很近了,我的小妹妹又得了伤寒,所以——所以——即使我现在能够如愿地回去,妈妈也不会同意的,因为怕我也传上呢!”

  “嗯,不过你也别因此就哭呀,”他说,口气更温和了些。“你如今在亚特兰大,即使北方佬来了,也比在塔拉要安全些。北方佬不会伤害你的,但伤寒病却会。”

  “北方佬不会伤害我?你怎么能说这种骗人的话呢?”

  “我亲爱的姑娘,北方佬不是魔鬼嘛。他们并不如你所想象的,头上没有长角,脚上没有长蹄子。他们也和南方人一样漂亮——当然喽,礼貌上要差一点,口音也很难听。”

  “哼,北方佬会——”

  “会强奸你?我想不会。虽然他们很可能有这种念头。”

  “要是你再说这种粗话,我就要进屋了,”她厉声喝道,同时庆幸周围的阴影把她那羞红的脸遮住了。

  “老实说吧,你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

  “啊,当然不是!”

  “可实际是这样嘛!不要因为我猜透了你的心思就生气呀。那都是我们这些娇生惯养和正经的南方太太们的想法呢。她们老是担心这件事。我可以打赌,甚至像梅里韦瑟太太这样有钱的寡妇……”

  思嘉强忍着没有出声,想起这些日子凡是有两个以上太太在一起的地方,她们无不偷偷谈论这样的事,不过一般都发生在弗吉尼亚或田纳西,或者在路易斯安那,而不是离家乡很近的地方。北方佬强奸妇女,用刺刀捅儿童的肚子,焚烧里面还有老人的住宅。人人都知道这些都确有其事,他们只不过没有在街角上大声嚷嚷罢了。如果瑞德还有点礼貌的话,他应该明白这是真的,也用不着谈论。何况这也不是开玩笑的事啊。

  她听得见他在吃吃地暗笑。他有时很讨厌。实际上他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讨厌的。一个男人居然懂得并且谈论女人心里在想些什么,这太可怕了。这会叫一个姑娘觉得自己身上一丝不挂似的。而且也没有哪个男人会从正经妇女那里了解这种事情。思嘉因为他看透了她的心思而十分生气。她宁愿相信自己是男人无法了解的一个秘密,可是她知道,瑞德却把她看得像玻璃一样透明。

  “谈到这种事情,我倒要问问你,”他继续说,“你们身边有没有人保卫或监护呢?是令人钦佩的梅里韦瑟太太,还是米德太太?她们一直在盯着我,仿佛知道我到这里来是不怀好意似的。”

  “米德太太晚上常过来看看,”思嘉答道,很高兴能换个话题了。“不过,她今天晚上不能来。她儿子费尔回家了。”

  “真是好运气,”他轻松地说,“碰上你一个人在家里。”

  他声音里有一点东西使她感到愉快,心跳得快起来,同时也感到自己的脸发热了。她听见了她曾多次从男人声音中听到过的那种预示要表白爱情的口气。唔,真有趣!现在!只要他说出他爱她三个字,她就要狠狠地折磨和报复他一下,把过去三年他对她的讽刺挖苦统统还给他。她要引诱他来一次苦苦追求,最好把他眼见她打艾希礼耳光那一天她所受到的羞辱也洗刷掉。然后她要温柔地告诉他她只能像个妹妹那样做他的朋友,并且以大获全胜来结束这场较量。她预想到这一美妙的结局时,不觉神经质地笑起来了。

  “别笑呀,”他说,一面拉着她的手,把它翻过来,把自己的嘴唇紧压在手心里。这时有一股电流般的强大热流通过他温暖的亲吻流注到她身上,震颤地爱抚着她的周身。接着他的嘴唇从她的手心慢慢向手腕上移动,她想他一定感到她脉搏的跳动了,因为她的心已跳得更快,她便试着把手抽回来。这种不怎么可靠的热烈的感觉曾使她想去抚摸他的头发,但是并不指望他会来吻她的嘴。

  插图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