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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这和教皇制度有什么相干呢!”思嘉心里想。“还有基督的坟墓,又怎么啦?”

  可是当她急忙向那愤怒的一群走去时,她看见瑞德正得意洋洋地穿过人群走向门口。她跟在他后面,但埃尔辛太太一把抓住她的裙子,拦阻她。

  “让他走吧,”她用清清楚楚的声音说,这使得全屋子里突然沉默下来的人群都听见了。“让他走。他简直是个卖国贼,投机家!他是在我们怀里养育过的一条毒蛇!”

  瑞德站在门厅里,手里拿着帽子,正如埃尔辛太太所希望的那样听见了她的话,然后转过身来,向屋里的人打量了一会。他锋利地逼视着埃尔辛太太平板的胸脯,突然咧嘴一笑,鞠了个躬,走出去了。

  梅里韦瑟太太搭皮蒂姑妈的马车回家,四位女士几乎还没坐下,她便发作了。

  “你瞧,皮蒂帕特·汉密尔顿!我想你该感到满意了吧!”

  “满意什么?”皮蒂惊恐地喊道。

  “对那个你一直在庇护的卑鄙男人巴特勒的德行呀!”

  皮蒂帕特一听就急了,气得竟想不起梅里韦瑟太太也招待过巴特勒这回事。倒是思嘉和媚兰想了起来,可是按照尊敬长辈的规矩,她们只得忍着不去计较,都低下头来瞧着自己的手。

  “他不只侮辱了我们大家,还侮辱了整个南部联盟呢,”梅里韦瑟太太说,她那结实的前胸在发光的镶边衣饰下猛烈地起伏着。“说什么我们是在为金钱而战!说什么我们的领袖们欺骗了我们!应该把他关进监狱!是的,就是应该!我要跟米德大夫谈谈这件事。要是梅里韦瑟先生还活着的话,他准会去收拾他的!现在,皮蒂·汉密尔顿,你听我说。你可决不能让这个流氓再到你们家来了!”

  “嗯,”皮蒂没奈何地咕哝着,仿佛她觉得无地自容,还不如死了的好。她乞求似地望着那两位低头不语的姑娘,然后又满怀希望地看看彼得大叔那挺直的脊背。她知道他正在仔细听着梅里韦瑟太太说的每一句话,巴不得他回过头来插上几句,像他经常做的那样。她希望他说:“多丽小姐,您就放过皮蒂小姐算了!”可是彼得一声不响。他从心底里不喜欢巴特勒,这是可怜的皮蒂也知道的。于是,她叹了口气,说:“好吧,多丽,如果你认为——”

  “我就这样认为,”梅里韦瑟太太坚决回答说。“首先,我不能想象你中的什么邪竟去接待起他来了。从今天下午起,城里没有哪个体面人家会欢迎他进家门的了。你得鼓起勇气禁止他到你家来。”

  她向两位姑娘狠狠地瞪了一眼。“我希望你们俩也在留心听我的话,”她继续说,“因为你们在这个错误中也有份儿,竟对他显得那样高兴!就是要客气而又毫不含糊地告诉他,他本人和他的那些混账话在你们家里是绝对不受欢迎的。”

  这时思嘉火了,像匹烈马受到一个陌生而粗笨的骑手摆弄似的,眼看要暴跳起来了。可是她不敢开腔。她不能冒这个风险让梅里韦瑟太太再给母亲写封信去。

  “你这头老水牛!”她想,压在心头的怒火把脸孔憋得通红。“要是我能说说我对你和你那套横行霸道的作法是多么恶心的话,那才是天大的快事呢!”

  “我从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这种公然反叛我们主义的话,”梅里韦瑟太太继续说,但这次用的是一种激于义愤的口气。“凡是认为我们的主义不公正不神圣的人,都应该绞死!从今以后,我再不能听你们两个女孩子跟他说一句话了——怎么,媚兰,我的天,你这是怎么了?”

  媚兰脸色灰白,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还要跟他说话,”她低声说。“我决不对他粗暴无礼。我决不禁止他到家里来。”

  梅里韦瑟太太气得仿佛给当胸刺了一锥子,噗的一声连肺都炸了。皮蒂姑妈那张肥厚的嘴巴吓得合不拢来。连彼得大叔都回过头瞪着眼发呆了。

  “怎的,我为什么就没勇气说这话呢?”思嘉又是妒忌又是佩服,心里很不是滋味。“怎么这小兔子居然鼓足勇气站起来了,跟人家老太太抬杠了?”

  媚兰激动得两手发抖,但她赶紧继续说下去,好像生怕稍一迟缓勇气就会消失似的。

  “我决不因他说了那些话而对他无礼,因为——他那么当众嚷嚷,是有点粗鲁的——太欠考虑了——不过那也是——也是艾希礼的想法。我不能把一个跟艾希礼有同样看法的人拒之门外。那是不公道的。”

  梅里韦瑟太太已缓过气来,又要进攻了。

  “媚兰·汉密尔顿,我还从没听人说过这样的弥天大谎呢!威尔克斯家可决没有这样的胆小鬼——”

  “我没说艾希礼是胆小鬼呀!”媚兰说,她那两只眼睛在开始闪烁。“我是说他也有巴特勒船长那样的想法,只是说得不一样罢了。而且我想,他也不会跑到一个音乐会上去说,不过他在信里是对我说过的。”

  思嘉听了觉得有点良心不安。她回想艾希礼在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使得媚兰发表这样的看法呢?可是她读过的那些信都随看随忘,一点印象也没有留下。她只认定媚兰这样做简直是糊涂极了。

  “艾希礼在信中说我们不该跟北方佬打仗。说我们被那些政治家和演说家的煽动人心的口号和偏见所蒙蔽了,”媚兰急速地说下去。“他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在这场战争中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他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光荣可言——有的只是苦难和肮脏而已。”

  “啊!是那封信,”思嘉心想。“他是这样的意思吗?”

  “我不相信这些,”梅里韦瑟太太固执地说。“是你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永远不会误解艾希礼,”媚兰冷静地回答,尽管她的嘴唇在颤抖。“我完全了解他。他的意思恰恰就是巴特勒船长说的那个意思,只不过他没有说得那样粗鲁罢了。”

  “你应当为自己感到羞耻,居然把一个像艾希礼这样高尚的人去跟一个像巴特勒那样的流氓相比!我想,你大概也认为我们的主义一钱不值吧!”

  “我——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媚兰犹疑不定地说,这时火气渐渐消了,而对于自己的直言不讳已开始感到惊慌。“我——我愿意为主义而死,就像艾希礼那样。不过——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要让男人们去想这些事,因为他们毕竟精明得多。”

  “我还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话呢,”梅里韦瑟太太用鼻子哼了一声,轻蔑地说。“停车,彼得大叔,你都过了我们家门口了。”

  彼得大叔一直在专心听着背后的谈话,因此忘记在梅里韦瑟家门前停车了,于是只得勒着马退回来。梅里韦瑟太太下了车,她的帽带像风暴中的船帆飘得高高的。

  “你们是要后悔的,”她说。

  彼得大叔抽一鞭子,马又向前跑了。

  “你们两位年轻小姐应当感到羞耻,让皮蒂小姐气成了这样,”他责备说。

  “我并不觉得难受呀,”皮蒂惊讶地回答,因为比这更轻的紧张情绪还常常使她发晕呢。“媚兰,亲爱的,我知道你这一着及时帮助了我,因为说真的,我很高兴有人来把多丽压一下。她多么霸道呀!你怎么会有这股勇气的?可是你觉得你应当说关于艾希礼的那些话吗?”

  “可那是真的,”媚兰回答,同时开始轻轻地哭泣起来。“而且我也并不觉得他那样想有什么可耻。他认为战争完全错了,可是他仍然愿意去打,去牺牲,而这就比你认为正当而去打时需要更大的勇气。”

  “我的天,媚兰小姐,你别在这桃树街哭了,”彼得大叔咕哝着,一面赶着马加快速度。“人家会说闲话的。回到家里再哭吧。”

  思嘉一声不响。这时媚兰将一只手塞进了她的手里,好像在寻求安慰似的,可是她连捏都没有捏它一下。她偷看艾希礼的信时只有一个目的——要让自己相信他仍然爱她。现在媚兰对信中的一些段落作了新的解释,可这是思嘉阅读时压根儿没有看出来的。这使她大吃一惊地发现,原来一个像艾希礼这样绝对完美的人,也居然会跟一个像瑞德·巴特勒那样的无赖汉抱有共同的想法呢。她想:“他们两个都看清了这场战争的实质,但艾希礼愿意去为它牺牲,而瑞德不愿意。我觉得这表示瑞德的见识是高明的。”想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发觉自己居然对艾希礼有这样的看法而害怕起来。“他们两个看见了同一件不愉快的事实,但是瑞德·巴特勒喜欢正面逼视它,并且公然谈论它来激怒人们——而艾希礼呢,却几乎不敢向它正视。”

  这真是叫人迷惑不解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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