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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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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那以后一个星期的一天下午,思嘉从医院回来,感到又疲倦又气愤。其所以疲倦,是因为整个上午都站在那里,而气愤的是梅里韦瑟太太狠狠地责备了她,因为她替一个伤兵包扎胳臂时坐在他的床上。皮蒂姑妈和媚兰都戴好了帽子,带着韦德和普里茜站在走廊上,准备出外作每周一次的访问活动。思嘉请他们原谅不奉陪了,便径直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思嘉听见马车轮的声音已远远消失,知道现在家里已没有人看得见了,便悄悄溜进媚兰的房里,拿钥匙把门反锁好。这是一间整洁的小小闺房,安静而温暖地沐浴在下午四点斜照的阳光里。除了很少几块地毯之外,光滑的地板上一无所有,雪白的墙壁也只有一个角落被媚兰作为神龛装饰了起来。 这里悬挂着一面南部联盟的旗帜,底下是媚兰的父亲在墨西哥战争中用过的那把金柄的军刀,它也是查尔斯出去打仗时佩带过的。还有查尔斯的肩带和插手枪的腰带,连同套子里的一只左轮,也挂在这里。在军刀和手枪之间是查尔斯本人的一张银版照像,他身穿笔挺的灰色军装英武地站着,一双褐色的大眼睛神采奕奕,嘴唇上流露着腼腆的微笑。 思嘉对那张照片连瞧也没瞧,便毫不犹豫地向屋子里床旁边那张桌子走去,桌上摆着一个四方的花梨木信匣。她从匣子里取出一束用蓝带子扎着的信札,那是艾希礼亲手写给媚兰的。最上面的一封是那天上午才收到的,思嘉把它打开了。 思嘉头一次来偷看这些信时,还感到良心上很不安,也生怕被发觉,以致双手哆嗦得几乎取不出信来。可后来干的次数一多,那点从来就不怎么讲究的荣誉感以及怕人发现的顾虑也就渐渐消失了。偶尔之间她也会心一沉,想到“母亲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呢?”她明白,母亲宁愿让她死也决不容许她干出这种无耻的勾当来。所以思嘉起初很苦恼,因为她还想做一个在各方面都像母亲的人。可是想读这些信的诱惑力实在太强大,使得她把这样的考虑都渐渐置之度外了。现在她已经成了老手,善于把那些不愉快的思想索性从心里撂开。她学会了对自己说:“我现在不去想这件那件烦人的事了,等到明天再想吧。”往往到明天,那个思想压根儿已不再出现,或者由于一再推迟而淡漠起来,觉得并不怎么烦人了。这样,偷看艾希礼的信这件事也就不再是她良心上的一个负担了。 媚兰对于艾希礼的信则向来是慷慨大方的,往往要给皮蒂姑妈和思嘉朗读几段。可那些没有读的段落呢,它们正是思嘉感到痛苦的地方,并促使她去偷看这位大姑子的邮件。她必须弄清楚究竟艾希礼从结婚以来是否已经爱媚兰了。她必须弄清楚他是不是在假装爱她。他在信里给她写温柔亲昵的话吗?他表现了什么样的感情?又是用怎样热烈的口气表达的呢? 她小心地把信笺摊开。 艾希礼的细小匀整的笔迹在她眼前跃然出现,她开始阅读,“我亲爱的妻”,这个称呼立即使她松了一口气。他毕竟还没有称呼媚兰为“宝贝”或“心肝”呢。 “我亲爱的妻:你来信说你深恐我在向你隐藏我的真实思想,问我近来在想些什么——” “哎哟,我的天!”思嘉深感歉疚地想道。“隐藏他的真实思想。媚兰了解了他的心思吗?或者我的心思?她是不是猜疑他和我——” 她把信更凑近一些,紧张得双手发抖,但是读到下一段时又开始轻松了。 “亲爱的妻,如果我向你隐藏了什么,那是因为我不想给你加重负担,使你在担心我的身体安全的同时还要为我心理上的困扰担忧。不过我什么也瞒不住你,因为你对我太了解了。请不用害怕。我没有受伤,也没有生过病。我有足够的东西吃,间或还有一张床好睡。作为一个士兵,不能有旁的要求了。不过,媚兰,我心头压着许多沉重的想法,我愿意向你敞开我的心扉。 “入夏以来,我晚上总睡不好,经常在营里熄灯后许久还没有入睡,只好一次又一次仰望星星,心里这样想:‘你怎么到了这里,艾希礼·威尔克斯?你为了什么而打仗呢?’ “当然不是为名誉和光荣。战争是肮脏的事业,而我不喜欢肮脏。我不是个军人,我也没有不惜从炮口里寻求虚名的志愿。不过,如今我已到这里打仗来了——我这个天生的地地道道的乡下书呆子!因为,媚兰,军号激不起我的热血,战鼓也催不动我的脚步,我已经清清楚楚看出我们是被出卖了,被我们南方人狂妄的私心所出卖了——我们相信我们一个人能够击垮十个北方佬,相信棉花大王能够统治世界呢!我们被那些高高在上、备受尊敬和崇拜的人们出卖了,他们用空谈、花言巧语、偏见和仇恨,用什么‘棉花大王’、‘奴隶制’、‘州权’、‘该死的北方佬’把我们引入了歧途。 “因此,每当我躺在毯子上仰望着天空责问自己‘为了什么而打仗’时,我就想起州权、棉花、黑人和我们从小被教养着憎恨的北方佬,可是我知道所有这些都不是我来参加战争的理由。另一方面,我却看见了‘十二橡树’村,回想月光怎样从那些白柱子中间斜照过来,山茱萸花在月色中开得多么飘飘若仙,茂密的蔷薇藤把走廊一侧荫蔽得在最热的中午也多么清凉。我还看见母亲在那里做针线活,就像我小时候那样。我听见黑人薄暮时疲倦地一路歌唱着从田里回来,准备吃晚餐,还听见吊桶下井打水时辘轳吱吱嘎嘎的响声。从大路到河边,中间是一片宽广的棉田,前面是辽阔的远景,黄昏时夜雾从低洼处升起,周围渐渐朦胧起来。所有这些,正是为了这些,我才到这里来的,因为我既不爱死亡和痛苦,也不爱光荣,更不对任何人怀有仇恨。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国心,就是对家庭和乡土的爱吧。不过,媚兰,意义还更深一点。因为,媚兰,我上面列举的这些仅仅是我甘愿为之献出生命的那个东西的象征,即我所热爱的那种生活的象征罢了。因为我是在为以往的日子、为我所最珍爱的旧的生活方式而战斗,这种生活方式,无论命运的结局怎样,我担心它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因为,无论胜也罢,败也罢,我们同样是要丧失的。 “如果我们打赢这场战争,建立我们梦想的棉花王国,我们也仍然是失败了,因为我们会变成一个不同的民族,旧的宁静的生活方式会从此消失。世界会来到我们的门口吵着要买棉花,我们也可以规定自己的价格。那时,我担心我们会变得跟北方佬一模一样,像他们那样专门牟利,贪得无厌,一切商品化,而这些都是我们现在所蔑视的。如果我们失败了,啊,媚兰,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我并不是怕危险,怕被俘,怕受伤,甚至死亡,如果死神一定要来的话;我怕的是一旦战争结束,我们就永远也回不到原来的时代去了。而我是属于过去那个时代的。我不属于现在这个残杀的疯狂时代,我害怕自己会跟未来的世界格格不入,即使我尽力去适应它。你也不行,亲爱的,因为你和我属于同一个血统。我不知道未来会带来什么,不过可以肯定不是像过去那样美丽和令人满意的光景。 “我躺在那些酣睡的小伙子们附近,瞧着他们,心中暗忖那对孪生兄弟,或者亚历克斯,或者凯德,是否也有这样的想法呢?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明白自己是在为主义而战,而这个主义在第一声枪响时便立即丧失了,因为我们的主义实际上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它现在已不复存在。不过我觉得他们不会有这些想法,所以他们是幸运的。 “当我向你求婚时,我不曾为我们设想到这一点。我只想到要在‘十二橡树’村像过去那样平和、舒适而安定地生活下去。媚兰,我们两人是一样的,一样爱好宁静,因此我看见我们前面是一段长长的平静无事的岁月,让我们自由自在地读书、听音乐和做梦。可没有想到会像今天这样,从来也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我们竟会碰到这种局面,这种旧的生活方式的毁灭,这种血腥的屠杀和仇恨!媚兰,我们有什么值得这样做的呢——州权,奴隶,棉花,都不值得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去蒙受今天所遭遇或将来可能遭遇的灾难,因为如果北方佬打垮了我们,前景就可怕得不堪设想了。而且,亲爱的,他们还很可能把我们打垮呢! “我不应该给你写这些话的。我甚至不应该去想这些。可是你问过我心里在想些什么,而且失败的恐惧确实存在。你还记得举行大野宴和宣布我们订婚那天的情况吗?那天有个名叫巴特勒、口音像来自查尔斯顿的人,由于他批评南方无知,几乎引起了一场争斗。你是否还记得,因为他说我们很少有铁厂和工厂,棉纺厂和船只,兵工厂和机器制造厂,那对孪生兄弟便要开枪打他呢?你是否还记得,他说过北方佬舰队能够把我们严密地封锁起来,让我们的棉花运不出去?他是对的。我们是在使用革命战争时代的毛瑟枪对付北方佬的新的来福枪,而封锁线已经愈来愈紧,很快连药品也要弄不进来了。我们本来应当重视像巴特勒这样的冷嘲派,他们了解情况,并且敢于说出来,而不像政治家那样只有笼统的感觉罢了。他实际上是说南方除了棉花和傲慢态度之外,是没有什么东西来打这场战争的。现在棉花已没有价值,惟一剩下的只有他所说的那种傲慢了。不过,我要把这种傲慢称为无比的勇气。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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