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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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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年夏天的一个早晨,思嘉坐在卧室的窗前,满肚子不高兴地观看好些大车和马车载着姑娘们、大兵和她们的陪伴人,兴高采烈地驶离桃树街,到林地去采集松柏之类的装饰物,准备给当天晚上要为医院福利举办的义卖会使用。那条红土大道在树荫中光影斑驳,阳光在枝柯如拱的大树下闪烁,纷纷而过的马蹄扬起一阵阵云雾般的红色尘土。有辆大车走在最前面,载着四个粗壮的黑人,他们携着斧子准备去砍常青树和把上面的藤蔓扯下来;大车背上高高地堆放着一些盖着餐巾的大篮子,橡树条编成的午餐盒和十几只西瓜。黑人中有两个带着班卓琴①和口琴,他们正在热情奔放地演奏《骑士詹恩,如果你想过得快乐》。 ﹛① 班卓琴是一种吉他类乐器。﹜ 他们后面滚滚而来的是大队人马,女孩子们穿着薄薄的花布衣裳,披着轻纱,戴着帽子和保护皮肤的长手套,头顶上还撑着小小的阳伞。年纪大一些的太太们夹杂在那些笑声和马车与马车间的呼唤戏谑之中,显得心平气和,笑容满面。从医院来的康复病人挤在壮实的陪伴人和苗条的姑娘们中间,听凭姑娘们放肆地挑剔和嘲笑。军官们骑着马懒洋洋地在马车旁边慢慢移动——轮声辚辚,马刺丁当,金色的穗带闪闪发光,小阳伞前后碰撞,扇子纷纷挥舞,黑人们放声歌唱。人人都离开桃树街去采集青枝绿叶,举行野宴和吃西瓜去了。除了我,人人都去了,思嘉郁郁不乐地想。 他们经过时都向她挥手致意,她也尽量装出高兴的样子来回答,但那是很困难的。她心里开始隐隐刺痛,这疼痛慢慢升向喉咙,并在那里结成一块,随即化为眼泪。除她以外,人人都去野餐了。除她以外,人人都要参加今晚的义卖和舞会。这就是说,除了她和皮蒂帕特和媚兰以及城里其他正在服丧的不幸者之外,所有的人都去啊!可是媚兰和皮蒂好像并不在意。她们甚至并不想参加。只有思嘉才想呢。她可真的非常想去呀。 这简直太不公道了。她比城里的任何一个姑娘都加倍努力,为义卖做好了筹备工作。她编织了袜子、婴儿帽、毯子、围巾,织了不少的花边,画了许多瓷发缸和须杯,她还做了好几个上面绣有美国国旗的沙发枕套。(上面的星星确实偏了一点,有些几乎成了圆的,其余的有六个甚至七个尖头,但效果还是很好。)昨天她在到处是灰尘的旧军械库里,给排列在墙边的展品摊悬挂黄红绿三色帷布,直累得精疲力尽。这是医院妇女委员会监督下的一桩平凡而艰苦的工作,决不是好玩的。要知道,在梅里韦瑟太太、埃尔辛太太和惠廷太太左右,由她们这样的人主管,你简直就成了黑人劳工队中的一员,一点也马虎不得。你还得听她们吹嘘自己的女儿有多少人在爱慕。而且,最糟糕的是,思嘉在帮皮蒂帕特和厨娘烙千层饼准备抽签售卖时,她的手指上给烫起了两个水泡呢。 现在,她已经像个大田劳工那样苦干了许久,好玩的时候眼看就要开始了,可是她却不得不乖乖地退下来。啊,这世界多不公道,她偏偏有一个死了的丈夫,一个婴儿在隔壁房间里哇哇大哭,以致被排除在一切娱乐之外。刚刚一年多一点以前她还在跳舞,还在穿鲜艳的衣裳(而不是这件黑色丧服),并且实际上同三个小伙子有恋爱关系。现在她才十七岁,还有许多的舞好跳呢。啊,这是不公道的!生活在她面前走过,沿着一条夏季的林荫大道;生活中有的是穿灰制服的人和丁当响的马刺,薄薄的花布衣裳和声调悠扬的五弦琴。她想不要对自己最熟悉的那些男人、那些她在医院里护理过的男人微笑挥手,可是又很难制止脸上的酒窝,很难装出自己的心已进入坟墓的样子——因为它并没有进去呀! 她突然停止点头和挥手,因为皮蒂帕特已走进屋来,她像平常那样因爬楼梯而气喘吁吁,并且很不礼貌地把她从窗口拉开。 “难道你发疯了,宝贝,居然向你卧室窗外的男人挥起手来了?我说,思嘉,我简直给吓坏了!要是你母亲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唔,他们不知道这是我的卧室呀。” “可是他们会猜想这是你的卧室,那不一样糟糕吗?宝贝,你千万不能做这种事。人人都会议论你,说你不规矩——而且无论如何梅里韦瑟太太知道这是你的卧室嘛。” “而且我想她会告诉所有的小伙子,这只老猫!” “宝贝,别说了!多丽·梅里韦瑟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 “唔,老猫总归是老猫——啊,对不起,姑妈,你不要哭!我忘了这是我卧室的窗口了。我再也不这样了——我——我是想看看他们从这儿走过。我也想去呢。” “宝贝!” “唔,我真的想呀。我非常厌烦老坐在家里。” “思嘉,请答应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人们会议论的。他们会说你对查理缺乏应有的尊重——” “啊,姑妈,你别哭了!” “啊,我惹得你也哭起来了,”皮蒂帕特抽泣着说,稍稍有点高兴似的,一面伸手到裙兜里去掏手绢。 思嘉心中那点隐隐的刺痛终于到了喉咙里,她放声痛哭起来——不,皮蒂帕特心想,这不是为可怜的查尔斯,而是因为那些车轮声和笑声最后渐渐消失了。这时媚兰从自己的房间里窸窸窣窣地走进来,她懊恼地蹙着眉头,手里拿着一把刷子,通常很整齐的那头黑发现在解开了发网,成了一大把波浪式的小小发卷披散在脸侧。 “亲爱的,怎么回事呀?” “查理!”皮蒂帕特哽咽着说,她像乐于痛痛快快地悲伤一番似的,一面把头紧伏在媚兰的肩窝里。 “唔,勇敢些,亲爱的!”媚兰一听到她哥哥的名字便嘴唇哆嗦起来,“别哭了。唔,思嘉!” 思嘉倒在床上扯开最大的嗓门哭着,哭的是她丧失了的青春和被剥夺了的青春的欢乐,像一个孩子,她曾经一哭就能得到自己所要的东西,而如今知道哭已经不管用了,因此感到非常气愤和绝望。她把头埋在枕头里,一面哭一面用双脚乱踢着被子。 “我还不如死了好!”她伤心地哭着说。面对这样悲痛的情景,皮蒂姑妈那想流即流的眼泪也不流了,这时媚兰赶紧跑到床边去安慰她的嫂子。 “亲爱的,别哭了!只要想想查理多么爱你,你也就会感到安慰了。还要想想你有那么个宝贝儿子呢。” 思嘉既因自己被误解而感到愤慨,又因失去了一切而觉得孤单,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她便开不得口了。这真不幸,因为如果她能够开口,她就会用父亲那种爽直的口吻把一切隐蔽的真情都大声讲出来。媚兰拍着她的肩膀,皮蒂帕特踮着脚尖吃力地在房里走动,她想把窗帘放下来。 “别这样!”思嘉从枕头上抬起那张又红又肿的面孔喊道。“我还没断气呢,用不着把帘子放下来——尽管这也快了。啊,请离开这里,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她又把脸埋到枕头里。媚兰和皮蒂帕特低声商量了一番,俯身看了看她,然后悄悄出去了。接着,她听见她们下楼时媚兰轻轻对皮蒂说: “皮蒂姑妈,我希望你不要再对她谈起查尔斯了。你知道这总是叫她伤心的。可怜的人儿,每次一谈起,她的模样就那么古怪,我看是拼命忍着不要哭出声来。我们可不能再加重她的痛苦呀。” 思嘉气得一脚踢开被子,想找一句最难听的话来咒骂一声。 “真是见你妈的鬼!”她终于骂出这句话来,随即觉得舒服了一点。媚兰才十八岁,怎么就能安心待在家里,什么乐趣也没有,还为她哥哥佩戴黑纱呀?媚兰好像并不知道,或者不关心,生活正马刺丁当地一路驶过去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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