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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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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每天晚上偷偷哭泣的,”思嘉这样说,听那口气显然是在开玩笑,可是他只从字面上理解,便一阵脸红乐得不行了。她的一只手本来藏在衣服的皱褶里,这时他故意把自己的手轻轻探进去碰它,后来索性紧紧握住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哪来这么大的勇气,也不知她怎的就默许了,因此感到愕然。 “你会为我祈祷吗?” “瞧这个傻瓜!”思嘉刻薄地想道,一面偷偷向周围瞥了一眼,希望能找到机会回避这种对话。 “你会吗?” “唔——会,真的,汉密尔顿先生。每晚祈祷三轮念珠,至少!” 查尔斯迅速看了看周围,屏住气,憋着肚子。实际上他们是单独在一起了,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即使再一次遇到这样的天赐良机,他的勇气也许要不济事呢! “奥哈拉小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我爱你!” “嗯?”思嘉心不在焉地说,一面将眼光穿过正在辩论的人群朝艾希礼仍坐在媚兰脚边谈话的那个地方望去。 “真的!”查尔斯低声说,由于她既没有笑也没有惊叫或晕倒而高兴得不行了,因为按照他平常所想象的,年轻姑娘们在这种场合必然会那样的。“我爱你!你是世界上最——最——”这时他才有生以来头一次找到自己的舌头了,“我所认识的最美丽的姑娘和最可爱最亲切的人,而且你有最高贵的风度,我以我的整个心灵爱着你。我不能指望你会爱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但是,我亲爱的奥哈拉小姐,只要你能给我一点点鼓励,我愿意做世界上任何的事情来使你爱我。我愿意——” 查尔斯停住了,因为他想不出一桩足以向思嘉确实证明自己爱情深度的困难行动来,于是他只好简单地说:“我要跟你结婚。” 思嘉听到“结婚”这个字眼,便猛地从幻想中回到现实里来。她刚才正在梦想结婚,梦想着艾希礼呢,如今只好用一种很难掩盖得住的懊恼神色望着查尔斯发怔了。怎么恰好在今天,她苦恼得几乎要发狂的时候,这个像牛犊似的傻瓜偏偏要来把自己的感情强加于人呢?思嘉注视着那双祈求的褐色眼睛,可是看不出一个羞怯男孩的初恋的美,看不出那种对于一个已经实现的理想的崇拜之情,或者像火焰般烧透他整个身心的那种狂喜和亲切的感觉。 思嘉已经见惯了向她求婚的男子,一些比查尔斯·汉密尔顿诱人得多的男子,他们也比他灵巧得多,决不会在一次野宴上当她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情在考虑时提出这种问题的。她只看到一个二十岁的、红得像胡萝卜、有点傻里傻气的男孩子。她但愿自己能够告诉他,说他显得多么傻气。不过,母亲教导她在这种场合应当说的那些话自然而然地来到了嘴边,于是她出于长期养成的习惯,把眼睛默默地向下望,然后低声说:“汉密尔顿先生,我明白了你的好意,要我做你的妻子,这使我感到荣幸,不过这来得太突然了,我不知说什么好呢。” 这是一种干净利落的手法,既可以安抚一个男人的虚荣心,又可以继续向他垂钓,所以查尔斯便高高兴兴地游上来了,他还以为这钓饵很新鲜,自己又是第一个来咬的呢。 “我会永远等待!除非你完全拿定了主意,我是不会强求的。奥哈拉小姐,请你说我可以抱这种希望吧!” “唔!”思嘉漫不经心地应着,那双尖利的眼睛继续盯住艾希礼,他没有参加关于战争的议论,仍在望着媚兰微笑。要是查尔斯这个在一味央求她的傻瓜能安静一会儿,说不定她能听清楚他们的话呢。她必须听清楚。究竟媚兰说了些什么,才使他眼睛里流露出那么趣味盎然的神色来呀? 查尔斯的话把她正在聚精会神地谛听着的声音给搅和了。 “唔,别响!”她轻轻说,连看也不看他,在他手上拧了一下。 查尔斯吓了一跳,先是觉得惭愧,因思嘉的斥责而满脸通红,接着看到思嘉的眼睛紧盯在他妹妹身上,便微笑了。思嘉恐怕有人会听见他的话。她自然觉得不好意思,有点害羞,更担心的是可能有人在偷听。倒是查尔斯心中涌起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男性刚强感,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让一个女孩子感到难为情呢。他心头的震撼是令人陶醉的。他改变了自己的表情,显出一副自以为毫不介意的样子,同时故意在思嘉手上拧了一下作为回报,表示他是个堂堂的男子汉,懂得而且接受她的责备了。 她甚至没有发觉他在拧她,因为这时她能清楚地听见作为媚兰主要迷人之处的那个娇滴滴的声音了:“我恐怕难以同意你对于萨克雷先生作品的意见。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我想他不是狄更斯先生那样的绅士。” 对一个男人说这种话有多傻呀!思嘉这样想,心里顿感轻松,几乎要格格笑起来。原来,她不过是个女学究罢了,可谁都知道男人们是怎样看待女学究的。……要使男人感兴趣并抓住他的兴趣,最好的办法是拿他做谈话的中心,然后渐渐把话题引到你自己身上来,并且保持下去。如果媚兰原来是这么说的:“你多了不起呀!”或者“你怎么会想起这样的事情来呢?可是我只要一想到它们就小脑袋瓜都要炸了!”那么思嘉就会有理由感到恐惧。但是她呢,面对脚边的一个男人,自己却像在教堂里似的一本正经地谈起来了。这时思嘉的前景已显得更加明朗,事实上已明朗得叫她回过头来,用纯粹出于喜悦的心情向查尔斯嫣然一笑。查尔斯以为这是她的爱情的明证,便乐得忘乎所以地将她的扇子夺过来使劲挥打,以致把她的头发都扇得凌乱不堪了。 “艾希礼,你可没有发表意见支持我们呀,”吉姆·塔尔顿从那群叫嚷的男人中回过头来说。这时艾希礼只得表示歉意,并且站起身来。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漂亮的人了!——思嘉注意到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多么优雅,他那金色的头发和髭须在阳光下多么辉丽,便在心中暗暗赞美。接着,甚至那些年长些的人也要安静下来听他的意见了。 “怎么,先生们,如果佐治亚要打,我就跟它一起去。不然的话,我为什么要进军营呢?”他说着,一双灰眼睛睁得大大的,平时含着的几分矇眬欲睡的神色已经在思嘉从未见过的强烈表情中消失了。“但是,跟上帝一样,我希望北方佬将让我们获得和平,不至于发生战争——”这时从方丹家和塔尔顿家的小伙子们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他便微笑着举起手来继续说:“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们是受侮辱了,被欺骗了,但是如果我们处在北方佬的地位,是他们要脱离联邦,那我们会怎么办呢?大概也是一样吧。我们也是不会答应的。” “他又来了,”思嘉想。“总是设身处地替人家说话。”据她看来,任何一次辩论中都只能有一方是对的。有时候,艾希礼简直就不可理解。 “我们还是不要头脑太热,还是不要打起来的好。世界上的苦难大多是由战争引起的。等到战争一结束,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思嘉听了嗤之以鼻。艾希礼幸而在勇气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否则便麻烦了。她这样想时,艾希礼周围已爆发出一片表示强烈抗议和愤慨的大声叫嚷了。 这时在凉亭里,那位来自费耶特维尔的聋老头儿也在大声向英迪亚发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他们在说什么?” “战争!”英迪亚用手拢住他的耳背大声喊道。 “战争,是吗?”他边嚷边摸索身边的手杖,同时从椅子里挺身站起来,显示出已多年没有过的那股劲头。“我要告诉他们战争是什么样的,我打过呢。”原来麦克雷先生很少有机会用那种为妇女们所不允许的方式来谈战争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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