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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他父亲和五个哥哥都身高六英尺以上,其粗壮的程度也很相称,可是二十一岁的小个子杰拉尔德懂得,五英尺四英寸半便是上帝所能允许他的最大高度了。对杰拉尔德来说,他从不以自己身材矮小而自怨自艾,也从不认为这会阻碍他去获得自己所需要的一切。更确切些不如说,正是杰拉尔德的矮小精干使他成为现在这样,因为他早就明白矮小的人必须在高大者中间顽强地活下去。而杰拉尔德是顽强的。

  他那些高个儿哥哥是些冷酷寡言的人,在他们身上,历史光荣的家族传统已经永远消失,沦落为默默的仇恨,爆裂出痛苦的幽默来了。要是杰拉尔德也生来强壮,他就会走上奥哈拉家族中其他人的道路,在反政府的行列中悄悄地、神秘地干起来。可杰拉尔德像他母亲钟爱地形容的那样,是个“高嗓门,笨脑袋”,脾气暴躁,动辄使拳头,并且盛气凌人,叫人见了都害怕。他在那些高大的奥哈拉家族的人中间,就像一只神气十足的矮脚鸡在满院子大个儿雄鸡中间那样,故意昂首阔步,而他们都爱护他,亲切地怂恿他高声喊叫,必要时也只伸出他们的大拳头敲他几下,让这位小弟弟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杰拉尔德到美国来之前,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可是他对此并不怎么有自知之明。其实,即使别人给他指出,他也不会在意。他母亲教过他读书写字。他很善于作算术题。他的书本知识就到此为止了。他惟一懂得的拉丁文是作弥撒时应答牧师的用语,惟一的历史知识则是爱尔兰的种种冤屈。他在诗歌方面,只知道穆尔的作品,音乐则限于历代流传下来的爱尔兰歌曲。他尽管对那些比他较有学问的人怀有敬意,可是从来也不感觉到自己的缺陷。而且,在一个新的国家,在一个连那些最愚昧的爱尔兰人也在此发了大财的国家,在一个只要求你强壮和不怕干活的国家,他需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呢?

  詹姆斯和安德鲁也不认为自己很少受教育是一件憾事。他们收留杰拉尔德进了他们在萨凡纳的商店。他的字写得清楚,算数算得准确,与顾客谈起生意来也很精明,因此赢得了两位哥哥的器重;至于文学知识和欣赏音乐的修养,年轻的杰拉尔德即使具有,也只会引起他们的嗤笑。在本世纪初,美国对爱尔兰人还很和气。詹姆斯和安德鲁开始时用帆布篷车从萨凡纳往佐治亚的内地城镇运送货物,后来赚了钱便自己开商店,杰拉尔德也就跟着他们发迹了。

  他爱南方,并且他自以为很快就成了南方人。的确,关于南方和南方人,有许多东西是他永远也不会理解的,不过,南方人的有些思想习惯,如玩扑克,赛马,争论政治和举行决斗,争取州权和咒骂北方佬,维护奴隶制和棉花至上主义,轻视下流白人和过分讨好妇女,等等,他一经理解便全心全意地接纳,并成为他自己的了。他甚至学会了咀嚼烟叶。至于喝威士忌的本领,那是他不用学的,因为他生来就已经具备。

  然而,杰拉尔德还是杰拉尔德。他的生活习惯和思想变了,但他不愿改变自己的态度,即使他能够改变。他羡慕那些种稻米、棉花的富裕地主,羡慕他们慢条斯理、温文尔雅地骑着纯种马,后面是载着他们文质彬彬的太太们的马车和奴隶们的大车,从他们的古旧王国向萨凡纳迤逦而来。可是杰拉尔德永远也学不会文雅。他们那种懒洋洋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他觉得特别悦耳,但他自己那轻快的土腔却总是吊在舌头上摆脱不了。他们处理重大事务时,在一张牌上赌押一笔财产、一个农场或一个奴隶时,以及像向黑人孩子撒钱币似的将他们的损失惬意地轻轻勾销时,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是他十分喜爱的。然而杰拉尔德已经懂得什么叫贫穷,因此永远学不会惬意而体面地输钱。他们是个快乐的民族,这些海滨佐治亚人,声音柔和,容易动怒,有时前后矛盾得十分可爱,所以杰拉尔德喜欢他们。不过,这位年轻的爱尔兰人身上充满了活泼好动的生机,他是刚刚从一个风冷雾湿但多雾的沼泽不产生热病的国家出来的,这便把他同这些出生在亚热带气候和瘴气湿地中的懒惰绅士们截然分开了。

  他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他发现有用的东西,其余的便拒绝了。他发现玩扑克牌是所有南方习俗中最有用的,只要会打扑克,加上一个喝威士忌的海量,就行了。玩牌和喝酒是杰拉尔德的天生癖性,给他带来了平生三样最受赞赏的财富中的两样,即他的管家和他的农场。另一样是他的妻子,他只能把她看做是上帝的神奇赐予。

  他的管家名叫波克,黑得又光又亮,举止庄严,且有全副出色的裁缝手艺,是他打了个通宵的扑克牌从一位圣·西蒙斯岛的地主手中赢来的。那个地主在敢于虚张声势方面与杰拉尔德不相上下,可是喝起新奥尔良朗姆酒来就不行了。尽管波克原先的主人后来要求以双倍的价钱把他买回去,杰拉尔德却断然拒绝了,因为这是他占有的第一个奴隶,而且绝对是“海滨最好的管家”,称得上是他实现平生渴望的最好开端,怎么能放弃呀?杰拉尔德一心要当奴隶主和拥有地产的上等人呢。

  他已下定决心,不要像詹姆斯和安德鲁那样把所有的白天都花费在讨价还价上,或者把所有的夜晚都用来对着灯光检查账目。他跟两个哥哥不同,他已深深感到社会上最被人瞧不起的是那些“生意人”。杰拉尔德要当一个地主。他像一个曾经在别人所拥有和猎取的土地上干活的爱尔兰佃农那样,满心希望看到自己的田地绿油油地从眼前铺展开去。他无情地、一心一意地追求一个目标,就是要拥有自己的住宅,自己的农场,自己的马匹,自己的奴隶。而在这个新国家里,既然已不像在他所离开的那个国家要冒双重危险,即全部的收获都被租税吞掉和随时有可能被突然没收,他就很想得到这些东西了。但是,一个时期以来,他已渐渐发现,怀抱这个雄心和实现这个雄心毕竟是两码事。滨海的佐治亚州是那样牢牢地掌握在一个顽强的贵族阶级手中,在这里,他就休想有一天会赢得他所刻意追求的地位。

  过了些时,命运之手和一手扑克牌两相结合,给了他一个他后来取名为塔拉的农场,同时让他从海滨迁移到北佐治亚的丘陵地区来了。

  那是一个很暖的春天夜晚,在萨凡纳的一家酒店里,邻座一位生客的偶尔谈话引起杰拉尔德侧耳细听。那位生客是萨凡纳本地人,在内地居住了十二年之后刚刚回来。他是在州里举办抽彩分配土地时的一个获奖者。原来杰拉尔德来到美洲前一年,印第安人把佐治亚中部广大的一片土地放弃了,佐治亚州当局便以这种方式进行分配。他迁徙到了那里,并建立了一个农场;但是现在他的房子失火烧掉了,他对那个“可诅咒的地方”已感到厌烦,因此很乐意将它脱手。

  杰拉尔德心中一直没有放弃那个念头,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农场,于是经过介绍,他同那个陌生人谈起来,而当对方告诉他,那个州的北部已经从卡罗来纳和弗吉尼亚涌进了大批大批的新人时,他的兴趣就更大了。杰拉尔德在萨凡纳已住了很久,知道了海滨人的观点,即认为这个州的其余部分都是偏僻的森林地带,每个灌木丛中都潜伏着印第安人。他在处理“奥哈拉兄弟公司”的业务时访问过在萨凡纳河上游一百英里的奥古斯塔,而且旅行到了离萨凡纳很远的内地,看到了那个城市西面的古老城镇。他知道,那个地区也像海滨那样拥有不少居民,但是从陌生人的描绘来看,他的农场是在萨凡纳西北二百五十英里以外的内地,在查塔忽奇河以南不远的地方。他知道,河那边往北一带仍控制在柴罗基人手里,所以他听到陌生人嘲笑他提起与印第安人的纠纷,并叙述那个新地区有多少新兴的城镇正在成长起来、多少农场经营得很好时,便禁不住大吃一惊了。

  一小时之后,谈话开始放慢,于是杰拉尔德想出一个诡计,那双碧蓝的眼睛也不由得流露出真情来——他提议玩牌。夜渐渐深了,酒斟了一巡又一巡,这时其他几个牌友都歇手了,只剩下杰拉尔德和陌生人在继续对赌。陌生人把所有的筹码全都押上,外加那个农场的文契。杰拉尔德也推出他的那堆筹码,并把钱袋放在上面。如果钱袋里装的恰好是“奥哈拉兄弟公司”的款子,杰拉尔德第二天早晨作弥撒时也不会觉得良心不安而表示忏悔的。他懂得自己所要的是什么,而当他需要时便断然采取最直截了当的手段来攫取它。而且,他是那样相信自己的命运和手中的那几张牌,所以从来就不考虑:要是桌子对面放的是一手更高的牌呢,那他将怎样偿还这笔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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