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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葛朗台边下楼梯边想着尽快将巴黎的钱变成金子,又想到国家公债的投机居然获得如此意想不到的辉煌成就,于是决定将所有收入都投进去,直到行情上涨到一百法郎。他这样一盘算,欧也妮就遭了殃。他一进门,两个女人便祝他新年好,女儿搂着他的脖子撒娇,葛朗台太太则又庄严又稳重。

  “啊,啊,孩子,”葛朗台边说边吻女儿的双颊,“瞧见了吗?我是在为你奔忙哪……我希望你幸福。要幸福就得有钱,没有钱,就什么都完了。喏,这是一块崭新的拿破仑金币,是从巴黎弄来的。哎呀呀,家里连点金屑子都没有了,只有你有。乖乖,拿你的金子给我看看。”

  “哎!天太冷了,咱们吃早饭吧。”欧也妮回答道。

  “行,吃完饭再看,怎样?这样可以助消化。德·格拉桑这胖子居然给咱们送这个来。”他又说道,“喂,吃呀,孩子们,又不花咱们的钱。德·格拉桑事情办得不错,我对他很满意。这家伙帮夏尔的忙,还不收费。他把我已故兄弟的事料理得很好。嗯!嗯!”他停了一会,含着满嘴的食物说道。“这很好吃!老伴,你吃呀。吃这一顿至少能管你饱两天。”

  “我不饿。你知道,我是个病秧子。”

  “哎!哎!你把肚子填饱也不会撑破肚皮的。你是拉贝特利耶家的人,身体结实着哩。你是一根黄色的小草,可我就喜欢黄色。”

  一个等待着被千夫所指、当众处决的死囚,其恐惧的心情恐怕还比不上葛朗台太太和她的女儿等着一家人早饭后要发生的事情时的心情。老葡萄园主越是说得起劲,吃得高兴,母女俩就越揪心。做女儿的此刻还能有点支撑,能从爱情中汲取力量。她心想:

  “为了他,为了他,千刀万剐我也甘心。”

  想到这里,她看着她母亲,目光闪烁着勇敢的火花。

  大约十一点吃完早饭以后,葛朗台对拿侬说:“将东西撤走,桌子给我们留下。”接着又看着欧也妮说:“这样咱们欣赏你的小宝贝时会更舒服些。我的天,你的宝贝可不少。你拥有净值五千九百五十九法郎,加上今早的四十法郎,差一个便是六千法郎了。好吧,我再给你一个法郎,凑个整数,因为,乖乖,你明白吗?……喂,你为什么听我们说话?拿侬,走,干你的活去。”老家伙说道。拿侬赶紧走了。“你听着,欧也妮,你一定要把你的金子给我。我的乖女儿,你不会不给你爸爸吧,嗯?”两个女人都没有吭声。“我已经没有金子了,我。以前我有,现在没有了。我会还给你六千法郎,你可以按照我就要告诉你的办法放出去。别老想着你的压箱钱。到我把你嫁出去的时候,呃,这也快了,我会给你找一个丈夫,能给你在外省从未听说过的、最体面的压箱钱。听着,小乖女儿,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将你那六千法郎投资在政府的公债上,这样,你每六个月便可得到差不多两百法郎的利息,不必上税,免收各种费用,不怕冰雹、霜冻、潮水,一切影响收入的风险都没有。也许你不想离开你的金子,是吗,我的乖女儿?拿给我吧。将来我一定给你大堆大堆地收金币,荷兰的、葡萄牙的、蒙古大汗的卢比、热那亚金币。这样,加上你生日时我给你的那些,三年之内,你那个美丽的小金库便能恢复一半。你看怎样,乖女儿?把头抬起来,去,把宝贝拿来。我这样把钱怎么生怎么死的秘密和诀窍告诉了你,你该亲亲我的眼睛才对。说真的,钱像人一样有生命,会活动,会去、会来、会出汗、会生殖。”

  欧也妮站起来。朝门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父亲,对他说:“我的金子已经没有了。”

  “你的金子没了?”葛朗台像一匹听见十步外大炮轰鸣的马一样,腿弯子一挺,站了起来,大叫道。

  “是的,金子没了。”

  “欧也妮,你胡说。”

  “是真的。”

  “岂有此理!”

  箍桶匠这样骂的时候,地板也震动起来。

  “仁慈的上帝!瞧,太太脸都白了。”拿侬大叫道。

  “葛朗台,你这样发火,把我吓死了。”可怜的女人说道。

  “得,得,得,得,你们这家人是死不了的!欧也妮,你拿你的金币干什么去了?”他大吼着向女儿冲过去。

  “老爷。”女儿趴在母亲膝盖上说道,“我妈难受成什么样了。瞧,您别把她逼死啊。”

  葛朗台看见老伴从前黄黄的脸色现在逐渐变白,不禁害怕起来。

  “拿侬,过来帮我躺下,”她有气没力地说道,“我要死了。”

  拿侬连忙伸手扶着女主人,欧也妮也用手搀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扶上了楼,因为她每走一级身子都要倒下来。葛朗台一个人留在楼下。但过了一会儿,他走上七八级,大吼道:“欧也妮,等你妈躺好,你就下来。”

  “好的,父亲。”

  她安慰了母亲几句,很快便来了。

  “女儿,”葛朗台对她说,“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宝贝哪儿去了。”

  “父亲,如果您送给我礼物而我却不能自由支配,您就把这些礼物拿回去好了。”欧也妮冷冷地回答,同时拿起壁炉上那个拿破仑金币,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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