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欧也妮·葛朗台 | 上页 下页
二二


  欧也妮把葛朗台藏起来的糖又拿了出来,放在桌上,镇静地看着她父亲。肯定的,一个巴黎女子为了帮助情人逃走,用娇弱的双臂拽住垂到楼下的丝绳时,也不见得比欧也妮将糖放回桌上时需要更多的勇气。何况,巴黎女子是有回报的,她会骄傲地将带伤的玉臂给情人看,情人会用眼泪、亲吻和欢乐来清洗和治疗她臂上每一道伤痕。而夏尔却永远不会知道,在老箍桶匠雷霆般的目光逼视下他堂姐忐忑痛苦的内心。

  “你不吃东西吗?老伴。”

  可怜的女奴走上前,诚惶诚恐地切了一块面包,又拿了一个梨。欧也妮壮着胆子给父亲奉上葡萄说:“爸爸,请尝一下我晾的葡萄!堂弟,你也吃点好吗?这些好吃的葡萄是我特地为你摘的。”

  “哎呀!如果不制止她们,她们真会为你抢光整个索漠城呢。侄儿,等你吃完饭,咱们一起到花园去,我有事要告诉你,那可不是甜的啰。”

  欧也妮母女俩同时瞧了夏尔一眼。一看那表情,夏尔便明白了。

  “伯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自从我那可怜的母亲去世以后……(说到母亲两个字,他声音柔和下来)我就不可能再有什么祸事了……”

  “侄儿,谁知道上帝会用什么苦难来考验咱们呢?”他伯母说道。

  “得!得!得!得!”葛朗台说道,“又来胡说了。侄儿,看到你这双漂亮白皙的手,心里真不是滋味。”说着,他指了指夏尔那双天生的羊脂白玉般的手,“手是用来捞钱的呀!你却给教养成把我们用来做钱袋、票据夹的那种皮穿在脚上。不行呀!不行呀!”

  “您说些什么呀?伯父。我以我的性命打赌,真的连一句也没听懂。”

  “你跟我来。”葛朗台说道。

  守财奴叭地合上刀,将剩下的白葡萄酒喝完,打开门出去了。

  “堂弟,拿出勇气来!”

  姑娘的语气使夏尔心都凉了。他满怀焦虑,跟着吓人的伯父走了。欧也妮、她母亲和拿侬三个人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一齐奔进厨房,想偷偷看一下即将在潮湿的小花园上演的那场戏中的两位演员。伯父先是一声不吭地和侄儿走着。告诉夏尔说他父亲死了,葛朗台并不觉得为难;但知道夏尔此刻已身无分文,倒产生了几分同情,于是想找几句话缓和一下这残酷的事实。“你父亲去世了!”这句话好说,因为父亲总是死在孩子前面的。不过,“你一点家产也没有了!”这句话却概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苦难。老头子在花园中间那条踩上去格格作响的沙径上已经走了三个来回。每当生活中发生大事的时候,我们的思想总会牢牢围绕着喜怒哀乐向我们袭来的地方。因此,夏尔特别注意细看小花园中的黄杨、枯萎的落叶、坍塌的围墙、奇形怪状的果树和所有别具特色的地方,这一切都会铭刻在他记忆之中,永远和这一关键的时刻联系在一起,因为情绪的激烈波动特别令人难以忘怀。

  “天气很暖和,好极了。”葛朗台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是呀,伯父,可是为什么……”

  “好吧,孩子,”葛朗台说道,“我有些坏消息要告诉你。你父亲情况很不好……”

  “那我还在这儿干吗?”夏尔嚷道,跟着便喊:“拿侬,到驿站去雇马。在本地准能找到车子吧。”说着转身看着伯父。但伯父一动也不动。

  “要车要马都没有用了。”葛朗台回答道,一面看着夏尔。夏尔没有说话,两眼直勾勾的。“是呀,可怜的孩子,你猜对了。他死了。这还不算,还有更严重的,他是开枪自杀的……”

  “我父亲?……”

  “是啊。这还不算。报纸还要妄加评论。给,你看吧。”

  葛朗台拿出向克罗旭借的那张报纸,把那篇可怕的文章送到夏尔眼前。可怜的年轻人还是个孩子,还处于天真而易动感情的阶段,看了不禁泪如雨下。

  “这下子好了。”葛朗台心想,“刚才他的两眼真吓人,现在他哭了,这就没事了。”接着,不管夏尔是否在听,他提高嗓门又说道,“这还不算什么。没什么,慢慢会过去的,不过……”

  “永远不会!永远不会!爸爸呀,爸爸!”

  “他把你的财产都败光了,你一个钱也没有了。”

  “这有什么关系!我爸爸呢?我爸爸在哪儿?”

  抽泣和嚎啕大哭的声音在围墙内震天价响,激起了阵阵回声。三个女人跟着也落下了同情的眼泪。哭和笑一样都是能传染的。夏尔不再听伯父说话,跑到院子,奔上楼梯,冲进房间,身子横着往床上一躺,把脸埋进被里,躲开亲人,尽情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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