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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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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时候,他始终维持着和颜悦色,跟她琐琐碎碎地谈天,她也一直笑容满面地对答着。他看见她因为自己回来就这样快乐,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已经养成了一个很惯常的观念,认为她离开了他是会自己过活的,会跟她那些意气相投的朋友们、伙伴们一起去厮混,因而他从来不曾想到她会惦记自己。现在她竟兴奋得这个样子,分明他走之后她是感觉到非常寂寞的。 “我们到露台上去喝咖啡吧,”她说,“今天晚上暖和得很呢。” “很好。要不要把你的吉他拿上去?也许你高兴唱点什么。” 她乐得涨红了脸,因为他对音乐一向很难满足,不常要她唱歌。 沿着露台的矮墙有一圈宽板凳。牛虻拣了一个可以观看山景的角落坐下来,绮达坐在矮墙上,把脚搁在凳上,背靠着屋顶上的一根柱子。她并不注意风景,一心只对牛虻看着。 “给我一支烟,”她说,“我相信你走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吸过烟。” “妙极了!我也正想抽……抽……抽烟,索性痛痛快快享享福。” 她向前倾侧着身子,急切地注视着他。 “你真的觉得快乐吗?” 牛虻的脸色开朗起来。 “是啊,怎么不快乐呢?我吃了一顿好饭,又面对着欧洲最……最美丽的风景,马上就要喝咖啡,听匈牙利的民歌,而我的良心和我的消化力又都没有出什么岔子。一个人还想望什么呢?” “可是我知道你还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这个!”她把一个小小的纸匣子扔到他手里。 “炒……炒杏仁!我没有抽……抽烟的时候你怎么不……不说呢?”他大声责怪她。 “怎么,你这小娃娃!抽过了烟也可以吃呀。咖啡来了。” 牛虻一面喝咖啡,一面吃炒杏仁,好像一只猫正在舔乳酪一般,一心一意地享受着。 “在莱克亨喝过那……那种咖啡,回来喝到这么好……好的,真是够味!”他讷讷地说。 “现在已经回来了,你就留在家里喝喝咖啡吧。” “可是我不能久留,明天又得走了。”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明天!什么事?你到哪儿去?” “啊!两三处地……地……地方,有公事。” 因为他跟琼玛商量好,他必须亲自到亚平宁山区去跟边境上的私贩子们安排好私运军火的事情。越过教皇领地的边境,对于他是一桩极危险的事情,但要工作成功又不得不去。 “老是公事!”绮达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大声地问: “你要去很久吗?” “不,大……大概只要半个月或三个星期。” “我想又是那一类公事吧?”她骤然问他。 “什么‘那一类’公事?” “就是你一直想要去送命的那一类公事啊——永远搞不完的政治。” “那跟政……政治也有点儿关系。” 绮达丢掉了她的烟卷。 “你在骗我,”她说,“你是去冒什么危险的。” “我正一……一直走向地……地狱。”他懒洋洋地回答,“你是……是不是刚巧有什么朋友在那边,要我把那条常春藤带给他?可是你用……用不着把它统统都拉下来呀。” 她本已从柱子上狠狠拉下一把常春藤,现在愤怒地把它往地上一扔。 “你是去冒危险的,”她重复说,“可是对我却连一句实话也不说!你以为我只是给人愚弄、给人开玩笑的吗?你不久就要让人家抓去绞死,竟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吗?老是政治、政治的——我听见政治就头痛!” “我……我也觉得头痛。”牛虻懒洋洋地打着呵欠说,“那么,我们还是来谈谈别的吧——要不,你就唱歌。” “好吧,那么把吉他给我。我唱什么?” “唱那一支《失马谣》吧,那跟你的嗓子顶相配。” 绮达开始唱起那支匈牙利的古老民歌,唱的是一个人先失去了他的骏马,后失去了他的家,接着又失去了他的爱人,因而只得拿“在摩哈奇①的战场上,丧失得更多”的回忆来安慰自己。这支民歌是牛虻特别喜爱的歌曲之一,那强烈而又悲哀的旋律和那复唱句中的惨痛的斯多噶精神②所给他的激动,是那些软性音乐从来没有过的。 ﹛① 匈牙利的一个市镇,1526年与1687年曾在这儿附近发生激烈战争。﹜ ﹛② 亦作禁欲主义、苦行主义或淡泊主义。古希腊的一派哲学,主张人生必须淡泊、戒欲、忍受艰苦,用努力求知的手段来认识世界。﹜ 绮达的歌声非常优美,从她嘴里发出来的音调是清越而强有力的,充满了狂热的人生的欲望。她唱意大利或者斯拉夫民族的歌曲是不行的,唱德国歌尤其糟,但她唱起马扎尔族①的民歌来却非常出色。 ﹛① 匈牙利人所属的民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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