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125)_左拉

一二五

　　露茜感到气闷，把窗子完全推开，趴在窗口。外面星斗满天，清风徐来，十分凉爽。对面，家家的窗户灯火辉煌，煤气灯的反光在许多金字招牌之间闪烁。向下俯瞰，情景十分有趣，人行道上和大街上，人群像激流，越过挤成一堆的马车，滚滚向前；无数手提灯和路灯交相辉映，一片片巨大的黑影在人流上移动。那队正喊着口号走过来的人都举着火把；一片红光从马德莱娜大街那边移动过来，像一条火带截断人流，然后在远处人群头顶上扩散开来，仿佛发生了一场大火灾。露茜看得入了迷，叫布朗施和卡罗莉娜：

　　“过来看呀……站在这窗口看得很清楚。”

　　三个人趴在窗口，兴致勃勃地向下观看。有时，火炬给树木挡住，看不见了。她们想看看留在楼下的那几位先生，但是一个凸出的阳台挡住了旅馆的大门，只看得见缪法伯爵，用手帕盖住脸，像个包裹扔在那条长凳上。一辆马车在旅馆门口停下了，露茜认出了玛丽亚·布隆。又一个女人赶来了。玛丽亚不是一个人，她后面跟着一个胖男人。

　　“是斯泰内那个强盗。”卡罗莉娜说，“怎么！还没有把他遣送回科隆！^[25]……我倒要看看他进来时是副什么脸面。”

　　三个人转过身。玛丽亚·布隆两次上错了楼梯，过了十分钟才进来。她只是一个人，露茜挺奇怪，问她，她说道：

　　“他嘛！咳！亲爱的，你以为他会上来吗？肯陪我到大门口，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们一共有十一二个男人，都在大门口抽雪茄呢。”

　　果然所有先生都聚集在旅馆大门口。他们都是想看看大街上的景象，徒步溜达来的，瞥见之后互相打招呼，便都聚到了这儿。大家都对这个可怜的姑娘的谢世哀叹一番，随后便聊起政治和战略问题来了。博德纳夫、达盖内、拉博德特、普吕利埃和其他几个人的到来，增加了聚在门口的人数。大家在听冯丹讲述他五天攻克柏林的作战计划。

　　这时候，玛丽亚·布隆站在死者床前，抑制不住心头的悲痛，像其他女人一样喃喃说道：

　　“可怜的心肝！……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快乐剧院，在那个水晶岩洞里……”

　　“唉！她的模样儿改变啦，她模样儿改变啦……”罗丝·米尼翁带着哀婉沮丧的微笑说道。

　　又来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塔唐·妮妮，一个是路易丝·维约莱纳。她们俩在旅馆里找了二十分钟，向一个又一个茶房打听，上上下下足足跑了三十层楼，每一层都撞见慌慌张张想赶快离开巴黎的旅客，全都被战争的恐怖和街头的激愤吓得乱作一团。她们一进房间，便都累得倒在椅子上，顾不上看看死者。正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嘈杂声，只听见有人在推动行李，撞得家具咚咚响，还有蛮族叽里咕噜的说话声。那是一对年轻的奥地利夫妇。佳佳说，娜娜处于弥留之际时，那对夫妇在相互追着玩；由于两个房间只隔一道封死的门，他们相互抓住时的笑声和接吻声，听得一清二楚。

　　“好啦，该走了。”克拉莉丝说道，“我们待在这里又不能使她复活……你走吗，西蒙娜？”

　　每个人都往床上瞟一眼，但谁也没动。不过，大家都准备走了，都轻轻地拍打着裙子。露茜一个人又倚在窗口。慢慢地，一阵哀伤之情使她感到胸口憋闷，仿佛从大街上怒吼的人群中，传来一种强烈的悲怆气氛，深深感染了她。火炬还在不断从窗下经过，飞溅着无数火星；远处，人群像波涛般起伏，延伸向黑暗之中，宛若夜间被赶向屠宰场的牲口群。那黑压压令人眩晕的人群，激浪般滚滚向前，使人想到未来的大屠杀，不禁感到恐怖和深切的怜悯。人群被狂热冲昏了头脑，声嘶力竭地呼着口号，向着黑墙般的地平线后面，向着未知的目标奔去。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露茜转过身来，背靠窗台，脸色煞白地说道：

　　“天哪！这回我们的命运会怎么样？”

　　所有女人都摇着头，神情严肃，对时局非常担心。

　　“我嘛，”卡罗莉娜·埃凯沉着地说道，“我后天就去伦敦。我妈已经在那里了，为我预备了一座公馆……当然，我不想留在巴黎挨屠杀。”

　　她母亲是个谨慎的女人，早已帮她把钱存到国外去了。谁都说不准一场战争会怎样结束。但玛丽亚·布隆挺生气，她是个爱国主义者，说要去从军。

　　“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一位围猎能手！是的，如果人家要我，我就穿起男人服装，拿起枪，去揍普鲁士人那些猪猡！……揍倒了他们，我们全都完蛋又怎么样？那样死才死得漂亮呢！”

　　布朗施·德·西弗里听了大为反感。

　　“不要骂普鲁士人！他们也是人，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而且不像你那些法国人成天监视着女人……一个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普鲁士小伙子给赶走了，他是一个很有钱又很温和的小伙子，根本不会伤害任何人。这种做法真卑鄙，弄得我人财两空……你们知道，谁也别来气我，否则我就跑到德国去找他！”

　　她们正在争吵时，佳佳以悲伤的口气喃喃说道：

　　“完啦，我真倒霉……我在汝维希买了一座小楼，款子付了还不到一星期。唉！老天爷知道，筹足那笔款子多么不容易！好在莉莉帮衬……现在宣战了，普鲁士人打进来，准把一切烧个精光……我这把年纪了，叫我怎么再从头干起？”

　　“得了！”克拉莉丝说，“我才不管那么多！天无绝人之路。”

　　“当然，”西蒙娜附和道，“仗打起来准挺有意思……说不定正相反，会更顺利呢。”

　　她说着微微一笑，表达了自己还没有说出的想法。塔唐·妮妮和路易丝·维约莱纳都同意这种看法。塔唐·妮妮说，她就同一些军人花天酒地逍遥自在过，嘿！都是一些好小伙子，为了女人，九死一生都在所不惜。但是，这些女人交谈的声音太高了，一直坐在床前木柴箱子上的罗丝·米尼翁，轻轻地“嘘”一声，请她们安静。她们一下子都愣住了，不由得瞟一眼死者，这请她们安静的“嘘”声，仿佛是帐幔的暗影里传来的。房间里立刻变得死一般寂静；这死一般的寂静使她们意识到，她们旁边躺着一具僵尸。外面传来群众的怒吼：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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