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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第十章

  娜娜于是乎成了时髦女郎,靠男人们的荒唐和堕落生活的寄生虫,具有贵夫人派头的高等妓女。这崛起是突然的,但不可逆转。从此她跻身于著名风流女人的行列,处于众人瞩目的地位,为金钱醉生梦死,凭美貌放肆卖弄风情。她顿时傲然卓立于要价最高的妓女们之中。她的照片展示于橱窗,她的名字见诸报端。当她乘坐马车从大街上驶过时,行人都扭头观望,呼叫她的姓名,其激动之情,比得上百姓向他们的女王致敬;她呢,身着轻飘飘的衣服,悠闲地半坐半卧,脸上挂着愉快的微笑,金色的纤纤鬈发,宛若毛毛雨丝,飘拂着涂蓝的眼圈和抹红的嘴唇。奇妙的是,这个胖姑娘,在舞台上是那样笨拙,扮演正经女人是那样滑稽可笑,可是在闹市中扮演千娇百媚的女子,却如鱼得水。你看她腰肢水蛇般柔软,衣着那样和谐,仿佛自然天成,真是妩媚动人,风姿绰约,颇似一只矫捷的纯种母猫,不愧为风尘女子中的佼佼者,美丽迷人,桀骜不驯,像一位权力至高无上的女主宰者,将巴黎踩在脚下。她堪为表率,贵夫人们都模仿她。

  娜娜的公馆在维里耶大街,坐落于卡迪内街的拐角处。这是一个豪华住宅区,位于原来的蒙梭平原,空地上正雨后春笋般冒出一座座建筑。这座公馆是一位春风得意的年轻画家盖的,可是乔迁之喜刚过,他就把它卖掉了。这房子的建筑风格,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外观像宫殿,内部布置别出心裁,起居设备舒适而现代化,总体布局显示出刻意追求的特色。缪法伯爵连家具买下了这座公馆,又添置了许多小摆设,配上华丽的东方墙饰,古色古香的餐具柜,路易十三式样的大扶手椅,等等。因此,娜娜不期而得到了一套富有艺术特色的家具,全都是精心挑选的,荟萃了不同时代的风格。

  不过,占据公馆中心位置的画室,对她来说毫无用处,于是她就把楼上楼下彻底改造一番,在底层辟了一间温室、一间大客厅和一间餐厅;二层则布置了一间小客厅,紧靠她的卧室和梳洗室。她天生要过穷奢极欲的生活,加之当过巴黎的街头妓女,本能追求时髦漂亮,所以她提出的设想令建筑师感到惊讶。总之,她并没有把公馆糟蹋得太厉害,甚至使富丽堂皇的家具增色不少,只是某些方面略显浅薄和华丽刺眼的痕迹,露出了昔日那个站在商店的橱窗前面胡思乱想的卖花女的马脚。

  院子里,大雨罩子遮盖的正门前石阶上铺着地毯;一踏进前厅,就闻到紫罗兰的阵阵幽香,四壁帷幔厚实,屋内空气温煦。一面彩绘玻璃窗,镶嵌着黄色和玫瑰色玻璃,射进肉色的淡黄光线,照亮宽大的楼梯。楼梯脚下立着一个木雕黑奴,手托银盘,接受来访者的帖子;四个白色大理石女子,胸乳裸露,手擎着高脚灯台;前厅里和楼梯平台,陈设着中国青铜和景泰蓝工艺品,里面插着鲜花,还有铺古波斯坐毯的长沙发,套古色椅套的扶手椅。这样,二层楼梯的平台就成了候见室,那里经常随便放着男客的大衣和帽子。在帷幔、地毯环抱之中,这里没有任何声息,使你不由得屏息静气,以为迈进了一座小教堂,顿时肃然起敬,战战兢兢;这肃穆和紧闭的房门,平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氛。

  大客厅是路易十六时代的风格,陈设过分华丽,娜娜只是在举行盛大晚会时才打开,用来接待杜伊勒里宫达官贵人和外国重要人物。平时,她只是吃饭的时候才下楼;有些日子她一个人在餐厅用餐,就不免感到有点头晕目眩,因为餐厅很高,挂着戈贝兰壁毯,还有一个高大的食具橱,里面古雅的瓷器,精美的老式银餐具,令人赏心悦目。她吃完饭就赶快上楼。她在二层占用三个房间,一间卧室、一间梳洗室和一间小客厅。卧室已经重新装饰过两回:第一回是用淡紫色的缎子,第二回用缀花边的蓝色绸子。她还不满意,觉得都太平淡,她还在想新花样,只是暂时还没想出来。一张像沙发一样矮的软床,仅上面的威尼斯花边就值两万法郎。家具漆成白蓝两种颜色,镶饰着银丝;到处随便扔着白熊皮,多得把地毯都盖住了。

  这是娜娜的一种喜好,一种讲究,她依然保持着坐在地上脱长袜子的习惯。卧室旁边的客厅里,五光十色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布置巧妙,美不胜收;墙衣是浅玫瑰红,即褪色的土耳其玫瑰红丝绸,上面织有金线,把沿墙摆放、来自不同国家、风格各异的许多摆设,衬托得分外醒目,有意大利珍品收藏橱,西班牙和葡萄牙小箱子,中国小宝塔,精巧的日本屏风,还有瓷器、青铜器皿、织锦和细针钩花边挂毯;扶手椅宽大似床,长沙发深得像放床的凹室,人坐在里面,浑身软绵绵、懒洋洋的,油然联想到后宫里那种昏昏欲睡的生活。

  小客厅的基本色调是暗黄褐色,融合着绿色和红色;室内的座椅格外舒适,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出这是妓女居住的地方,只有两尊本色瓷器塑像,一尊是一个穿衬衣的女人,在自己身上抓跳蚤;另一尊是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双脚朝天、两手倒立行走。这一试图展示女人原始状态的愚蠢之作,将整个客厅的高雅格调破坏殆尽。通过一扇几乎总是敞开的门,可以望见梳洗室,里面全是大理石和镜子,有洁白的浴缸、银水壶和银脸盆,还有水晶和象牙饰物。透过垂落的窗帘,照进熹微的白光,被紫罗兰的香味熏得仿佛充满了蒙眬的睡意。这撩人的紫罗兰香是从娜娜身上散发出来的,整个公馆,直到院子里,到处沁出这种香味。

  为这所房子配置必需品可是一件大事。娜娜当然有佐爱可以调遣。这位女仆愿为娜娜发迹效尽犬马之劳,对自己的预见深信不疑,几个月来一直默默地盼望着娜娜暴发之日的到来。现在,佐爱得意非凡,成了公馆女管家,一边谋求自己发财,一边尽心竭力照顾太太。不过,一个女仆已经不够了,还需要一个膳食总管、一个车夫、一个门房和一个女厨子。此外还要安置马厩。这下子,拉博德特可以大效其力了。

  凡是伯爵懒得跑腿的事,他统统包了下来,为买马穿针引线,跑马车商店,为少妇挑选出主意,人们看见他挽着娜娜的胳膊出入于各个店铺。甚至仆人也是拉博德特帮助找来的:一个是夏尔,五大三粗的马车夫,刚刚离开德·高布劳公爵家;一个是于连,满头鬈发、笑嘻嘻的矮个子膳食总管;还有一对夫妻,女的叫维多丽娜,是厨娘,男的叫弗朗索瓦,是门房兼听差。弗朗索瓦穿短裤,头发上扑粉,上身按娜娜的规定穿浅蓝色带银色杠杠的号衣,站在前厅里接待客人。这号衣和这讲究,无异于王公贵族之家。

  到第二个月,公馆便布置妥了。总共花了三十万法郎。马厩里有八匹马,车库里有五辆马车,其中一辆带银饰的双篷四轮马车,一时间成了巴黎人注目的对象。娜娜在财富之中安了身,建立了自己的安乐窝。她演了三场《小公爵夫人》,便撂下博德纳夫离开了舞台;博德纳夫虽然金钱上有伯爵资助,但正在破产的边缘挣扎。然而,对于舞台上的失败,娜娜还是感到不是滋味。还有与冯丹那段共同生活的教训,由此她认为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是卑鄙的。因此,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脚跟站得稳了,不至于不顾一切热恋一个男人了。不过,她毕竟太轻浮,好事一来就把复仇的打算抛到了九霄云外。平常除了生气,她就是如饥似渴地盘算着怎样花钱,还有就是天生地蔑视不断拿出钱来,让她穷奢极欲、挥霍无度的男人;见到情人破了产她就得意。

  娜娜首先确定了伯爵在公馆的身份,明确订立了他们的关系的准则。伯爵每月供给她一万二千法郎,还不算礼物,作为回报只能要求娜娜对他绝对忠实;娜娜则发誓忠于他,但要求受到尊重,她作为公馆的女主人享有完全的自由,而且她的意愿必须依从。因此,她每天接待自己的朋友,而伯爵只能在规定的时间来。总而言之,不管什么事情,伯爵都必须盲目信任她。当他因为嫉妒而心慌意乱、犹豫不决时,她就摆出一副尊严的架势,威胁要把一切还给他,或者拿小路易的脑袋赌咒发誓。这就足以让伯爵满意了。没有尊重就没有爱情。头一个月,缪法挺尊重她。

  但娜娜不满足,要求得到更多东西。不久,她就像一个良家女子一样对伯爵施加影响。如果伯爵来到她这里时闷闷不乐,她就逗他开心,并让他讲出为什么不高兴,随后就给他种种忠告。渐渐地,不论是伯爵内心的烦恼,还是他妻子和女儿的事情,抑或他本人感情和金钱方面的问题,娜娜全都过问,而且表现得理智、公正、诚实。只有一次,她因为偏见而情不自禁发起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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