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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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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把双肘支到了桌面上,望着狼藉的杯盘出神;男人们为了透透气,把椅子往后挪一挪,于是黑色的礼服和鲜艳的短上衣相互交错,侧转的、半裸露的肩膀泛着丝绸般柔和的光辉。房间里太热,桌子上的蜡烛光越来越黄,越来越昏暗。不时,一个飘荡着金色鬈发的脖子往前一弯,镶满钻石的发扣放射出的熠熠光芒,辉映着高高的发髻。大家谈笑风生,每双眼睛里都荡漾着微笑,一口口洁白的牙齿时隐时现,香槟酒杯里反映出燃烧的蜡烛。有人高声开玩笑,有人比比画画,有人提问题但没有人回答,有人在房间这一头喊另一头的人。但吵闹得最厉害的,还是那些侍者。他们还以为是在酒店的走廊里呢,相互挤来挤去给客人送冰激凌和甜食,一边拖长嗓子叫喊。 “孩子们,”博德纳夫喊道,“你们知道我们明天还要演出……当心!香槟酒不要喝得太多!” “我嘛,”富卡蒙说道,“地球上五大洲什么酒没喝过?各种各样的名贵酒,甚至会当场醉死人的烧酒,嘿!我喝了一点事也没有。我是不会喝醉的,我试过,就是不会醉。” 他脸色非常苍白,一副冷漠的样子,仰靠在椅背上,不停地喝酒。 “不管怎样,”路易丝·维约莱纳低声说道,“别喝了,你喝得够多了……如果后半夜还要我来照顾你,岂不让人笑话。” 露茜·斯特华已喝得半醉,像患肺病的人一样双颊绯红;罗丝·米尼翁则两眼潮润,样子显得更温柔了。塔唐·妮妮吃得太多,有点昏昏沉沉,独自傻呵呵地笑自己愚蠢。布朗施、卡罗莉娜、西蒙娜、玛丽亚等其他人,都在同时说话,各自讲述自己的事情,例如与车夫的一次争吵,去乡下野餐的计划,情郎被偷走又被还回来这类错综复杂的故事,等等。乔治身旁的一个小伙子想拥吻莱娅·德·霍恩,却挨了她一记耳光,并听见她怒气冲冲地说道:“你怎么回事!放开我!” 乔治醉得很厉害,望着娜娜异常兴奋,心里严肃地酝酿着一个想法,只不过究竟是否付诸实行,还犹豫不决。这想法就是四脚落地,从桌子底下爬过去,像只小狗蹲在娜娜的脚边。谁也不会看见他,他就乖乖地待在那里。这时,达盖内在莱娅的请求下,叫乔治身边那个年轻人安分点;乔治突然感到非常哀伤,仿佛达盖内责备的是他似的。真愚蠢,真悲哀,再也没有一丁点儿开心事。可是,达盖内还开玩笑,强迫他灌下一大杯水,问他如果单独与一个女人在一起,他怎么办,既然三杯香槟就能把他醉倒在地。 “听我说,”富卡蒙又说道,“哈瓦那人用野浆果酿造出的一种烧酒,喝下去就像吞了火似的。可是,一天晚上我喝了一升多,一点事也没有……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一天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当地土人给我们喝一种不知什么酒,大概是掺胡椒的劣质烧酒,我喝了同样一点事也没有……我是喝不醉的。” 好一阵子,坐在对面的拉·法卢瓦兹那副嘴脸令他反感,他不禁发出几声冷笑,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拉·法卢瓦兹头昏脑涨,不停地动来动去,身子紧紧贴近佳佳。突然,他大为不安起来:他的手帕给什么人拿走了。他已经喝醉了,非要把他的手帕找回来不可,又是问邻座的人,又是低头看椅子底下和脚旁边。佳佳劝他不要着急,他咕哝道: “我太疏忽了。手帕角上有我的姓名的起首字母和我的爵位标志,弄丢了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喂,是不是法拉莫瓦兹,拉玛法瓦兹,马法卢瓦兹先生?”富卡蒙大声说道,觉得将小伙子的姓名这样胡乱拼来拼去挺有意思。 拉·法卢瓦兹火了,结结巴巴地谈到自己的祖先,抄起一把长颈大肚玻璃壶要砸扁富卡蒙的头。德·旺朵夫伯爵不得不从中劝阻,一再说富卡蒙一向是个挺滑稽的人。这时大家果然都在笑。双目圆睁的小伙子软了下来,重新坐下。他表哥大声命令他吃饭,他便像小孩子一样顺从地吃起来。佳佳也紧紧地搂住了他。只是不时他还阴郁、焦躁地扫一眼全桌的客人:他仍在寻找他的手帕。 富卡蒙想显示自己挺风趣,就隔着桌子攻击拉博德特。路易丝·维约莱纳一个劲叫他闭嘴,说他这样拿别人寻开心,到头来倒霉的总是她。富卡蒙脑子一转,想出一种开玩笑的新方式,叫拉博德特“太太”。这玩笑看来使他挺开心,他再三这样叫;拉博德特呢,并不动气,每次只是耸耸肩膀说道: “住嘴吧,亲爱的,这样叫太蠢啦。” 可是,富卡蒙继续这样叫,甚至莫名其妙地骂起人来,拉博德特不再理他,而对旺朵夫伯爵说道: “先生,叫你的朋友住嘴……我可不想发火。” 富卡蒙曾两次同人打架,但大家还是尊重他,没有人排斥他。这时全餐桌的人都说他不对,尽管大家都给逗乐了,觉得他挺风趣,不过总不能因为这个而破坏这次消夜嘛。旺朵夫眉清目秀的脸变得铁青,要求富卡蒙还拉博德特本来的性别。米尼翁、斯泰内、博德纳夫等颇有名望的男人,也都进行干涉,大喊大叫,压倒了富卡蒙的声音。只有娜娜身旁被大家遗忘了的老先生,保持着傲岸的神气,脸上依然浮着疲倦的、静静的微笑,用无神的目光,注视着正餐结束后这乱糟糟的场面。 “我的小宝贝,咱们就在这里用咖啡怎么样?”博德纳夫说道,“这里挺舒服。” 娜娜没有马上回答。自夜宵开始以来,她就好像不是在自己家里。这些客人呼喊侍者,大声交谈,随随便便,就像在餐馆里一样,弄得她不知所措,晕头转向。她忘掉了自己的女主人角色,只顾照顾胖子斯泰内,使得这胖子差点中风死在她身边。他说话她倒是听着,但是对他的要求,她还是用摇头和胖金发女郎的笑声加以拒绝。落肚的香槟酒使她双颊泛起玫瑰红,嘴唇潮润,眼睛闪闪发光;每当她双肩撒娇似的一扭,回眸时脖子肉感地微微鼓起,银行家就加一次价钱。看到她耳畔一个娇嫩、细腻的部位,他都要疯了。 有时,娜娜受到搅扰,这才想起她的客人们,赶紧装出亲切可爱的样子,表示她是很善于招待宾客的。夜宵接近尾声时,她已醉得很厉害,这使她懊恼。这香槟酒一喝,她就醉了,于是一个念头激怒了她:这些女人在她家里胡作非为,肯定是为了往她脸上抹黑。哼!她洞若观火。露茜向富卡蒙眨眼睛,挑唆他与拉博德特作对;罗丝、卡罗莉娜和其他女人,也都在撺掇那些男人。现在都吵闹得谁也听不见谁说话了,这岂不是给人以口实,说在娜娜家夜宵可以为所欲为吗?好吧!让他们等着瞧吧。她虽然醉了,但还是最迷人、最得体的。 “我的小宝贝,”博德纳夫又说道,“叫人把咖啡送到这里来吧……我希望在这里,因为我的腿行动不便。” 可是娜娜突然站起来,附到斯泰内和那位老先生耳边悄声说: “挺不错啊,下回我晓得可不能邀请下流坯了。” 两个人听了愕然。娜娜接着指一指餐厅门,高声说道: “大家知道,要喝咖啡去那里。” 大家离开餐桌,推推搡搡向餐厅拥去,并没有留意娜娜在生气。不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博德纳夫了,他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一边咒骂这些该死的女人,她们现在撑饱了,就撂下爸爸不管了。他身后,侍者们在领班的吩咐下,已开始收拾碗碟,一个个忙忙碌碌,你推我挤,一眨眼工夫就把餐桌撤掉了,好像舞台上美妙的布景,置景师哨子一吹,就撤得无影无踪了。用完咖啡之后,女士们和先生们还是要回到客厅里来的。 “哎呀!这里倒挺凉的。”佳佳一进入餐厅,微微打个寒战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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