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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她谈着自己闺女的婚事,蓝色的眼皮和焦黄的睫毛一闪一闪的。说实话,到了她这种年纪,还没攒下一个子儿,还得不停地工作,接待男人,尤其是一些年纪轻轻、她可以当他们祖母的男客,这说明嫁个好丈夫要强得多。说话间,她向拉·法卢瓦兹侧过身子,裸露而扑过粉的肥厚肩膀向他压过来,使他不禁满脸通红。

  “你知道,”她压低声音说道,“如果她硬要走我的路,那可不是我的过错……人年轻的时候真是古怪!”

  餐桌四周一阵骚动。侍者们忙得不亦乐乎。汤后的那道菜上过之后,正菜上来了:有元帅夫人鸡、酸辣鲳鱼脊肉、鹅肝片。一直只叫侍者斟默尔索酒的侍应领班,这时拿出了尚伯坦酒和莱奥维尔酒。在换餐具的轻微嘈杂声中,越来越惊讶的乔治问达盖内,是不是这些女士个个都有孩子。达盖内觉得他问得有趣,便向他详细介绍起来。露茜·斯特华,是北站一个英国籍加油工人的女儿,今年三十九岁,生就一张马脸,但却令人爱慕,患有肺结核,但总死不了,是所有这些女士中最迷人的一个,接待过三位亲王、一位公爵。

  卡罗莉娜·埃凯,生于波尔多,父亲是个小职员,为女儿的行为羞辱而死,幸好她母亲是个有头脑的女人,起初诅咒她,后来经过一年的考虑,同她讲和了,因为母亲想至少得捞回一笔财产;女儿当时二十五岁,冷若冰霜,是闻名遐迩的美人儿,其卖身价固定不变;母亲办事很有条理,负责管账,收入和支出笔笔记得一清二楚,一丝不苟,还料理整个家,她的住所比女儿的高两层,又窄又小,在里面设立了一个缝纫车间,专做裙子和内衣。

  至于布朗施·德·西弗里,她的真名叫雅克琳·博杜,来自亚眠附近的一个村庄,人长得挺标致,就是既蠢笨又爱说谎,自称是一位将军的孙女,今年三十二岁了,但不承认有这么大年纪,不过她挺受俄国人赏识,因为她体态丰满。接着,达盖内以一两句话简单介绍了其他女人:克拉莉丝·贝鲁,是一位太太从海滨圣欧班领回来做女仆的,结果被那位太太的丈夫引到了风月场中;西蒙娜·卡比罗什,是圣安东尼老城区一位家具商的女儿,曾在一家很大的寄宿学校读书,本来准备当小学教员的;玛丽亚·布隆和路易丝·维约莱纳,都是被迫流落巴黎街头的,更不用说塔唐·妮妮了,她直到二十岁还在贫穷的香槟地区放牛呢。乔治一边听,一边打量这些女士,这种附在他耳边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介绍,使他既惊愕又兴奋,而在他身后,侍者们毕恭毕敬地一再重复道:

  “元帅夫人鸡……酸辣汁鲳鱼脊肉……”

  “亲爱的,”达盖内要乔治按自己的经验行事,“别吃这鱼,现在就吃鱼一点意思也没有……尽管喝莱奥维尔酒好了,这酒后劲不大。”

  几个烛台、一盘盘端上来的菜肴、三十八个人挤得透不过气来的整个餐桌上,都冒着热气。专心服务的侍者们来回奔跑,滴得地毯上尽是油渍。然而,夜宵的气氛并不轻松活泼。女士们小口小口地吃着,将肉剩下一半。只有塔唐·妮妮胃口极好,什么都吃。在这深更半夜,就是感到饿也是神经性的,胃口都不会好,吃起来必然挑挑拣拣。

  娜娜旁边那位老先生,送上什么菜他都不要,只吃了一匙肉汤,一声不响地坐在他的空餐盘前面,四处张望。有人偷偷地打呵欠,不时有人合上眼皮,有人脸色发灰。照旺朵夫的话说,这种场合总是把人累得精疲力竭。这类夜宵要吃得有趣,就不能这么正儿八经。要是都这么郑重其事,这么讲究派头,那还不如去上流社会吃,并不会比这里更乏味,好在博德纳夫不停地骂骂咧咧,否则大家恐怕都睡着了。博德纳夫这家伙,伸着腿,俨然像位苏丹,让左右两边的露茜和罗丝伺候他。她们俩一心一意关心他,伺候他,体贴他,给他斟酒,给他夹菜。尽管这样,他还是不停地抱怨。

  “谁来帮我切这块肉?……我够不着,桌子离我有一里远。”

  西蒙娜随时站起来,走到他背后,为他切肉和面包。所有女人都关心他吃的东西,不时把侍者叫回来给他添菜,塞得他都透不过气来了。西蒙娜给他擦嘴,罗丝和露茜则给他换碗碟,他觉得这倒挺可爱,终于露出了高兴的神色,说道:

  “瞧,姑娘,你倒是挺懂事……女人嘛,这就是本分。”

  大家稍稍来了点精神,普遍交谈起来。吃完了橘子冰糕,上来一道热菜,是茭白烧牛里脊;接着又上来一个冷盘,是冻汁珠鸡。娜娜见客人们全都没精打采,很不高兴,便大声说道:

  “你们知道吗,苏格兰王子已经订了一个包厢,准备在参观博览会期间来看《金发爱神》呢!”

  “但愿所有王子都像他一样来看这出戏。”博德纳夫嘴里塞满东西,说道。

  “星期天波斯国王要来看演出。”露茜·斯特华说道。

  听到这话,罗丝·米尼翁谈起波斯国王的钻石。这位国王所穿的长袍整个儿缀满了宝石,那真是一件罕世宝物,像星星一样熠熠生辉,价值数百万。所有女士脸色苍白,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伸长了脖子,纷纷列举将要来访问的其他国王和皇帝。每个人都幻想国王会突然看中自己,睡一夜给一大笔钱。

  “告诉我,亲爱的,”卡罗莉娜·埃凯侧着身子对旺朵夫说道,“俄国皇帝多大年纪了?”

  “看不出他多大年纪。”伯爵笑着答道,“打他的主意可没门儿,告诉你吧。”

  娜娜装出受到伤害的样子。这句话说得太生硬了,餐桌上有人低声表示不满。但布朗施详细描绘了一番意大利国王,她曾在米兰见过他一面;他人长得并不英俊,却照样想要哪个女人就能得到哪个女人。不过,福什里说意大利国王维克多·埃马纽埃尔不能来,使布朗施大为扫兴。路易丝·维约莱纳和莱娅却钟情于奥地利皇帝。突然,大家听见娇小的玛丽亚·布隆说道:

  “可是,普鲁士国王是个干瘪的老头子!……去年我在巴登,总是遇到他与俾斯麦伯爵在一起。”

  “啊!俾斯麦,我见过……”西蒙娜说道,“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我昨天就这样说过,”旺朵夫大声说,“可是谁也不相信。”

  像在萨比娜伯爵夫人家一样,大家长时间谈论俾斯麦伯爵。旺朵夫重复他说过的那些话。霎时间,仿佛回到了缪法家的客厅里,只是在座的女士换了人而已。话题偶然转到音乐上面,随后富卡蒙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全巴黎正议论纷纷的入会当修女那回事。娜娜听了大感兴趣,便打破沙锅问到底,了解德·福日莱小姐的情况。唉!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就这样给活活埋葬了!可是,如果是神召,那又有什么法子!餐桌四周的女人个个大动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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