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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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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他很快就忘记了这种想法。这时，他陶醉在俄罗斯民间故事、带有幻梦色彩的神话传说和圣经故事之中，尤其是高尚的圣约瑟行传，直到晚年，他还视之为艺术典范而向人推荐。还有《一千零一夜》，每天晚上，在他祖母房里，总有一个盲人坐在窗台上为他娓娓述说。 ＊＊＊ 他在喀山上学[23]，成绩平平。别人对他三兄弟有这样的评语[24]：“谢尔盖想学也能学；德米特里想学但学不好；列夫既不想学也学不好。” 他称自己的少年时代为荒漠时期。一片黄沙，吹来阵阵炽热的狂风。关于这个时期，《少年》，尤其是《青年》中有不少内心的独白。他很孤独，头脑总处于狂热状态。一年中，他为自己寻觅并探索了各种学说。[25]他曾是斯多噶主义者，故意让自己经受肉体的折磨；又曾是伊壁鸠鲁的信徒，纵欲享受；[26]接着又相信灵魂能够转世；最后坠入荒唐的虚无主义，相信如果迅速转身，便可面对面地看见虚无。他分析自己，分析…… 我只想着一件事，我想着我所思考的一件事…… 无休止的分析，像一部空转的推理机器，这种危险的习惯，据他说，“往往给他的生活带来危害”，但他的艺术却从中汲取了无限的源泉。[27] 这种游戏使他失去了一切信念，至少他认为是这样。从十六岁起，他再也不祈祷，再也不去教堂了。[28]但信仰并未泯灭，而只是孕育着： 可是，我仍然有信仰。信什么？我说不清。我仍然信上帝，或者换句话说，我不否认上帝的存在。但上帝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不否认基督和他的学说。但这种学说是什么，我也说不出。[29] 有时候，他会忽发善念，想把马车卖掉，把钱分给穷人，拿出十分之一的家财为他们谋福利，遣散家里的仆人……“因为他们像我一样都是人。”[30]他曾在一次病中[31]写下《生活守则》。天真地给自己规定：“学习并钻研一切：法律、医学、语言、农业、历史、地理、数学，在音乐和绘画方面要达到最完美的水准……”他确信，“人的宿命在于不断地完善自己。” 然而，在少年的欲念、强烈的感官需要和自尊心[32]驱使下，这种自我完善的信念不知不觉地偏离了轨道，失去了无私的性质，变得讲求实用且物质的了。他之所以想完善他的意志、体魄和精神，那完全是为了征服世界，获得别人的爱戴[33]。他想要人人都喜欢他。 做到这一点可不大容易。他那时长得像猴子一样丑：脸又长，模样粗野，短发长得很低，一双小眼睛看人的时候狠巴巴的，深眼窝，阔鼻，厚嘴唇向前突出，还有一副兜风耳。[34]他自知长得丑，从小就伤心欲绝[35]，由此产生成为“体面人”的理想[36]。为了和别的“体面人”一样，他也去赌博，糊里糊涂地欠了一身债，那真是彻头彻尾的放荡[37]。 有一个因素救了他，就是绝对的真诚。 “你知道为什么我爱你胜过爱其他人吗？”他的朋友涅赫柳多夫对他说，“因为你有一种惊人而罕见的品质：坦率。” “是的，我连说出来自己都感到脸红的事也照说不误。”[38] 在他行为最放荡的时候，他也能头脑清晰地对自己作出毫不留情的批判。 “我像畜生一样生活，”他在《日记》里写道，“我完全堕落了。” 接着，按照他酷爱分析的习惯，他仔细写下了他犯错误的原因： 1.优柔寡断，或缺乏魄力；2.自己骗自己；3.操之过急；4.妄自菲薄；5.心绪不佳；6.是非不分；7.好模仿；8.浮躁；9.缺乏深思熟虑。 这种独立判断的做法，他在念大学时候已经用来批判社会习俗和思想上的迷信。他看不起大学传授的知识，不愿做正规的历史研究，因思想大胆而被停学。在这个时期，他发现了卢梭：《忏悔录》、《爱弥儿》。这简直是当头棒喝。 我崇拜他，将他的肖像似圣像一样挂在脖子上。 他最初写的几篇哲学论文都是评论卢梭的（1846—1847）。 然而大学和“体面人”都已令他厌烦，于是他回到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村自己的家园（1847—1851），与老百姓恢复了接触，他打算帮助他们，为他们做好事，教育他们。这一时期的经历在他的初期作品《一个地主的早晨》（1852）中有所述及，那是一部优秀的小说，主人公便是他最爱用的化名涅赫柳多夫公爵[39]。 涅赫柳多夫二十岁。他放弃上大学，想为他的农户谋福利。为他们办了一年好事之后，他来到村里，却遭到嘲笑和冷遇、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因循守旧、浑浑噩噩、为非作歹、忘恩负义。他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他绝望地回到家中，想起一年前的梦想、自己的抱负、想到他以前的理念，即“爱和善是这个世界上惟一可能的幸福和真理”。他认为自己失败了，心中羞愧，万念俱灰。 他坐在钢琴前，手指下意识地轻抚琴键，弹出了一个和弦，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起来。和弦并不完全有规律，往往很平淡，甚至很庸俗，丝毫显露不出音乐的才华，但他从中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而略带哀愁的乐趣。每当和声变化，他便心中一动，等待下一个和声的出现，他以想像模模糊糊地弥补了自己的不足，觉得耳边响起了合唱和交响乐的声音……而他主要的欢乐却来自强行加入的想象，虽然毫不连贯，但异常清晰地使他看到了过去和将来变幻莫测的形象和画面…… 他又看到了刚才和他谈话的那些下流、多疑、爱撒谎、懒惰和固执的乡下人。但这次他只看见他们的长处，而不再看见短处了。他用爱的直觉进入他们的内心，看到他们的忍耐、乐天知命、逆来顺受，看到他们对家庭的感情、一贯真心实意地依恋过去的原因。他想起他们勤勤恳恳、辛苦而有收获的劳动…… 他喃喃地说道：“这真美……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呢？”[40] 整个托尔斯泰活灵活现地显现在这第一篇小说的主人公身上[41]，他眼光清晰，幻觉依然。他以地地道道的现实主义眼光去观察，可是只要闭上眼睛，梦想和对人类的爱重又在他心中涌现。 ＊＊＊ 但一八五〇年的托尔斯泰不像涅赫柳多夫那么有耐心。亚斯纳亚让他很失望；对那里的老百姓和上层人物也已感到厌倦。他扮演的角色成了沉重的负担，简直无法再坚持下去。另外，债主们也纠缠不休。一八五一年，他逃往高加索，去投奔当军官的哥哥尼古拉。 一到天朗气清的山区，他精神为之一振，又恢复了对上帝的信仰： 昨夜[42]，我几乎通宵不眠……我向上帝祈祷，而祈祷时心中那种惬意简直无法形容。我默诵了传统的经文之后又祈祷了很长时间。我期待着非常伟大、非常美好的东西出现……到底是什么？我说不清。我想与上帝融为一体，求他宽恕我的过失……不，不必请求了，我觉得，既然他赐予我这幸福的一刻，就等于原谅我了。我继续恳求，同时又觉得无事可求，我既不能也不懂得恳求。我感谢他，不是用言语，也不是用思想……这样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又听到了罪恶的声音。原来我睡着了，又梦见了名利和女人，真是毫无办法。没关系，我感谢上帝赐予我这幸福的时刻，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和伟大。我想祈祷，却又不懂得如何祈祷，想要大彻大悟，却又不敢。我还是听从上天的安排吧。[43]  ＜列夫·托尔斯泰和他的哥哥尼古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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