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传(39)_罗曼·罗兰

三九

　　他失去了他的弟弟们和最好的那些朋友。路易吉·德尔·里奇奥死于一五四六年，塞巴斯蒂安·德尔·皮翁博死于一五四七年，他的弟弟乔凡·西莫内死于一五四八年。最小的弟弟吉斯蒙多——他和他一向联系不多——死于一五五五年。他将他对亲情的需要和易怒的情感一齐倾泻在成为孤儿的侄儿们——他最爱的弟弟博纳罗托的两个孩子身上。一个女孩，叫切卡（弗朗切斯卡），一个男孩，叫利奥纳多。米开朗琪罗把切卡安置在修道院，给她置办了行装，供给她一切食宿费用，不时去看她。

　　她出嫁的时候，^[282]他给了她一份产业^[283]做嫁妆。他亲自负责利奥纳多的教育。博纳罗托去世时，这孩子才九岁，长篇大论的通信，令人想起贝多芬和他侄儿的通信，表明他是何等严肃地在尽父辈的责任，当然也时有勃然大怒的情况发生。利奥纳多经常会考验他伯父的耐心，而这耐心却不是很大的。这年轻人糟糕的书法就足以使米开朗琪罗暴跳起来，他认为这是对他不敬：

　　收到你的信，没有一次不是读信之前就让我恼怒万分。不知你从哪儿学来这样的书法！简直是毫无情意！……我相信，即便是给世界上最大的一头驴写信，你也会写得更认真一些……我把你最近的来信扔进火里了，因为我没法读它，也没法回信。我已对你说过，现在不妨再说一遍，每次我收到你的信，总是不等读信就要发怒。从今往后，你别再给我写信了。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就去找个会写字的人替你写，我的脑子需要派别的用场，不能耗费于猜测你那些无法辨认的字迹。^[284]

　　＊

　　天性多疑，加上兄弟之间的种种纠葛，使他益发多心，他对侄儿的讨好和奉承并未寄予太多幻想，在他看来，这种情感主要是冲着他的银箱，那小子知道，自己是他的继承人。米开朗琪罗老实不客气地对他挑明了这一点。有一次，他病重垂危，听说利奥纳多去了罗马，干了些不得体的事，十分恼怒，写信对他说：

　　利奥纳多！我病倒时，你跑到乔凡·弗朗切斯科先生那儿打听我是否还留下了什么。难道你有了我放在佛罗伦萨的钱还不够么？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父亲把我赶出了佛罗伦萨我自己的家！须知我已备下了一份遗嘱，根据遗嘱你别再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去你的吧！别再到我跟前来，永远别再写信给我！^[285]

　　＊

　　这怒气丝毫不能触动利奥纳多，因为通常随之而来的是温情的信和这样那样的礼物。^[286]一年以后，他为赠送三千埃居的诺言所吸引，重新赶赴罗马。米开朗琪罗被他这种情急的表现所刺痛，写道：

　　你这么急匆匆地赶到罗马来，我不知道倘我处于贫困之中，连面包都不够吃的时候，你能否这样快地赶来！……你说你来是出于责任，是因为爱我。是啊！蛀虫的爱！如果你真的爱我，你会写信对我说：“米开朗琪罗，留着你的三千埃居，自己花吧！你已经给了我们那么多钱，足够我们用了，你的生命对我们来说比财产更重要……”但是，四十年来，你们靠我养活，我却从来不曾从你们那里听到一句好话……^[287]

　　＊

　　利奥纳多的婚姻又是一大严重问题。此事让伯侄二人操心了六年之久（自1547至1553年）。利奥纳多惦记着伯父的遗产，表现得温顺听话。他接受他的一切劝告，让他去挑选、评议，自己不表示任何意见，似乎什么都无所谓。反之，米开朗琪罗十分投入，仿佛是他自己要结婚。他将婚姻视为一件严肃的大事，其中爱情是最次要的条件，财产也不在他的盘算之中，他认为最重要的，是健康和名声。他提出苛严的建议，毫无诗意，坚定且讲求实际：

　　这是一项重大的决策：你得牢记，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必须有十岁的差距；注意你所选择的女子不仅要贤惠，而且要健康……人们和我谈起好几个，有的我满意，有的不行。你考虑考虑，如果这里面有你中意的，就来信告诉我，我再告诉你我的意见……你有选择这个或那个的自由，只要对方出身高贵，有教养。为了今后和睦相处，与其有巨额奁产，还不如没有妆奁。一个佛罗伦萨人告诉我，有人向你提过吉诺里家的女儿，你也很中意。可我不愿意你娶一个只要有钱备下奁产，就不会把女儿嫁给你的父亲的女儿。我希望选择愿将女儿嫁给你，而不是嫁给你的财产的人……惟一需要你仔细考察的，是她灵魂和肉体的健康、血统和品行的纯正，还要了解其父母是何等人，因为这很重要……你得用心找一个必要时不齿于洗濯碗碟、管理家务的女人……至于美貌，既然你肯定不是佛罗伦萨最漂亮的男子，你就不必担心，只要她不是残废，不是丑得吓人就行……^[288]

　　＊

　　搜寻了许久，似乎觅得了那只珍奇的鸟。可是在最后一刻，又发现了足以造成严重障碍的缺点：

　　听说她是近视眼，在我看来这不是小毛病。因此我什么也没应承。既然你也没有表态，我看你还是作罢吧，假如你确信真有其事的话。（1551年12月19日）

　　利奥纳多泄气了。他奇怪伯父干吗非要他结婚不可。米开朗琪罗回答：

　　不错，我希望你结婚。这是好事，是为了我们家族香火不断。我知道，即使我们这一族绝灭了，对世界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每种动物终归要努力保存自己的族类。因此，我盼着你结婚。^[289]

　　终于，米开朗琪罗也厌倦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可笑，老是他在忙活侄儿的婚事，利奥纳多本人倒漠不关心。他宣称再也不插手这件事了：

　　六十年来，我一直操心你们的事，现在我老了，我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正是此时，他听说侄儿和卡桑德拉·里多尔费订了婚。他很高兴地祝贺他，答应送给他一千五百杜加金币。利奥纳多结婚了，米开朗琪罗向年轻夫妇写信致贺，许诺送给卡桑德拉一条珍珠项链。然而快乐不能阻止他提醒侄儿，“虽然他不太了解这些事，但他觉得利奥纳多把女人带回家以前，应该把所有的金钱问题作个明确的安排。因为在这些问题上，常常埋有不和的种子。”作为结尾，他添上了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劝告：

　　“好吧！现在，好好过日子，也要好好动脑子，因为寡妇的数量总是比鳏夫多。”^[290]

　　两个月以后，他给卡桑德拉寄去的，并不是曾许诺的项链，而是两枚戒指，一只镶着钻石，另一只镶着红宝石。卡桑德拉谢了他，随信寄去了八件衬衣。米开朗琪罗回信道：

　　这些衬衣真好，尤其是布料，我很喜欢。但我不高兴你们为我花钱，因为我什么也不缺。我感谢卡桑德拉为我做的一切，告诉她我可以给她寄去在这儿能找到的一切，无论是罗马的产品还是其他地方的。这次，我只寄了点小东西；下次，我会送给她更好的、更讨她喜欢的东西。只是你得告诉我。^[291]

　　不久，孩子诞生了：第一个，按米开朗琪罗的意思，取名博纳罗托（1554）；第二个，取名米开朗琪罗，可惜出生不久就夭折了（1555）。一五五六年，老伯父邀请年轻夫妇到他在罗马的家里做客，他一直深情地和家庭同甘共苦、悲喜与共，但从不让家人操心他的事情，乃至他的健康。

　　＊＊＊

虚阁网(Xuge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