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选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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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家呀!——我那个新的家;一所漂亮的大住宅,里面有图画,有精美的装饰品,有富丽堂皇的家具,没一个地方是阴暗的,到处都有充足的阳光,把所有的东西照耀得五彩缤纷;再有住宅四周宽敞的空地,以及那座大花园——哦,瞧那片平坦的草地,那些高大的树木,那些花卉,真叫人说也说不完呀!我就像是那个家中的一员;他们都喜欢我,都爱抚我,并没有给我另起一个新名字,而是用我原来的名字唤我,我爱那名字,因为那是我妈妈给我起的——那名字是艾琳·马沃尔宁①。她是从一首歌里挑出来的;格雷家两口子也熟悉那首歌,都说那是一个美丽的名字。 ﹛① 原文为Erin,mavourin,意思是“爱尔兰,我亲爱的”,摘自苏格兰诗人托马斯·坎贝尔(1777—1844)所写的一首歌,《爱尔兰的流放》。﹜ 那年格雷太太三十岁,你没法想象,她有多么和蔼可亲;莎迪十岁,那苗条可爱的身材完全和她妈一样,是她妈的一个缩影,背后垂着赭色的辫子,身上穿着短短的连衫裙;那个小毛头才一岁,长得肉乎乎的,脸上有着酒靥,他喜欢我,总是没完没了地揪我的尾巴,紧紧地抱着我,笑得那样快活,那样天真可爱;格雷先生三十八岁,身材瘦长,长相漂亮,额角上微微有点儿秃,性子机警,举动灵活,做事很有条理,遇事总是那样当机立断,显得那么不容易动感情,那种轮廓鲜明的脸上就仿佛闪耀出一种冷峻的理智的表情!他是一个著名的“科学家”。 我不懂得那个字眼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妈知道怎样使用那个词,并且知道怎样使它发挥作用。她知道怎样用这个词使一个捉耗子的狗感到沮丧,使一只叭儿狗听了后悔自己不该来。但那还不是最有威力的词;最有威力的词该数“实验室”。我妈妈可能会为了它去组织一个可以信托的机构,由那机构去摘除所有狗类身上系的纳税牌照的颈圈。再说那“实验室”并不是一本书,也不是一幅画,也不是你洗手的地方,那种地方照那位大学校长的狗所说,是“盥洗室”①;而“实验室”完全不同,那里摆满了罐子,还有瓶子,还有电灯,还有电线,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器;每星期都有其他的科学家去到那里,坐在那地方,使用那些机器,讨论什么问题,做他们所谓的实验和发现;我也常常去那儿,站在一旁,留心地听,竭力去了解,这是为了我妈妈的缘故,为了要怀着爱心去纪念她,尽管这样做会感到痛苦,因为我想到,她一生中为我耗尽了多少心血,我却没获得任何成就;因为,我虽然竭尽全力去学,然而始终什么也没弄明白。 ﹛① 英语中“实验室”(Laboratory)和“盥洗室”(Lavatory)二词发音相近。﹜ 平时我总是趴在女主人的活动室里睡觉,她总是温存地把我当作一只脚凳,知道这样做会使我感到高兴,这是一种爱抚的表示;其他的时间我总是和艾迪一起在空地上和花园里蹦蹦跳跳,四下奔跑,直到我们玩累了,我就在树荫里的草地上小睡,而她则看她的书;也有时候,我去分别走访邻近的那些狗——因为,离得不远的地方,有一些最讨人喜欢的,有一个非常漂亮的,非常殷勤和大方的,一个鬈毛的爱尔兰种猎狗,名叫罗宾·爱戴尔,他和我一样,也是一个长老会友,是那个苏格兰牧师饲养的。 我们宅院里的佣人都对我很好,都喜欢我,因此,你瞧,我的生活是愉快的。其他的狗,不可能有哪一个比我更幸福,比我更知道如何感恩图报。我要为自己这样说,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我竭力使我的举动在各方面都是合理的,都是正确的,这样才可以表示我是如何尊重我回忆中的妈妈和她给我的教训,竭力去争取更多我已获得的幸福。 不久,我的小狗娃娃出世了,这一来我可是心满意足了,我的生活可是十全十美的了。那是一个摇摇摆摆走动着的最可爱的小东西,身上是那样光滑、柔软、好像披着天鹅绒,有着那样精巧但又怪模怪样的小脚爪,那种讨人喜欢的眼睛,再有那天真可爱的脸蛋儿:我感到很得意,每当我看到孩子们和他们的母亲那样宠爱它,逗弄它,对它作出的每一个美妙的小动作赞不绝口。我确实觉得,生活真是美满极了…… 后来,冬天到了。有一天,我正在育儿室里“守卫”。也就是说,我正睡在大床上。小娃娃则睡在小床上。小床的一面靠拢着大床,是在近壁炉的那一边,床上面罩着一顶高高的薄纱帐篷,你能看到它的里面。保姆出去了,只留下了我们俩睡在那里。柴火里迸出了一颗火星,把帐篷的斜面燃着了。我想,有一会儿工夫没有动静,忽然小娃娃的一声尖叫惊醒了我,再看那帐篷的烈焰正腾向屋顶。我没来得及思考,就吓得跳到了地上,刹那间已经跑近门口;但紧接着,在下一时刻,我耳朵里回响起我妈妈的临别赠言,我又回到了大床上。我把脑袋伸进火焰,咬着那根腰带拖那小娃娃,连拖带扯,我们在一团烟雾中一同摔倒在地;我叼住了另一个地方,把那尖声哭喊着的小家伙一路拖出了房门,绕过了走道的拐角,不停地把它拖过去,又是兴奋,又是快活,又是得意,可就在这时候,只听见主人大喊: “给我滚开,这个该死的畜生!”我向一旁躲闪;但他的动作神速,他赶上了我,用他那根手杖狠狠地打我,吓得我两边躲来闪去,最后一手杖重重地落在我左前腿上,痛得我惨叫了一声就倒下了,片刻间我茫然无主;手杖又举起,准备再打,但是它没来得及落下,因为这时只听见保姆没命地叫喊:“育儿室失火了!”主人向那面奔去,这样我总算保全了其他的骨头。 我痛得难以忍受,但是,没关系,我必须抓紧时间;他随时都会再回来;于是,我凭那三条腿一瘸一拐地向过道的另一头蹭过去,那面有一道黑暗的小扶梯,通往上面的一间顶楼,我以前听说那里面堆着一些旧箱子和那一类的东西,难得会有人去那里。我好不容易爬到那上面,在黑暗里一堆堆东西当中找路,最后躲在我能找到的一个最隐秘的地方。躲在那里仍感到害怕,这未免有些傻气,然而我仍旧害怕;怕得我竭力忍住不敢出声,甚至连抽抽咽咽地哭泣几声都不敢,虽然那样哭几声会使我舒服一些,因为,你瞧,那样会使我疼得好一些。但是我仍可以舔舔我的腿,那样也可以使我感觉好一些。 又过了半小时,只听见楼下一阵骚乱,是众人的叫嚷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又沉寂了。这样安静了几分钟,我觉得精神上舒服了一些,因为这一来我的恐惧开始逐渐消失;而那种恐惧要比疼痛更加可怕——哦,更加可怕得多。接着,我听到的那些声音可把我给吓呆了。是他们在唤我呀——在唤我的名字——那是在追捕我呀! 声音由于离得远了而听来模糊,但并不能因此就消除了我的恐惧,我觉得那是我以前从未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那声音向四下传播开,响彻楼下所有的地方:回声沿着过道,响彻所有的屋子,楼上和楼下,地下室和地窖里;然后那声音又一直喊到房子外边,越来越远——最后又回来了,又在住宅里到处喊,我以为它再也不会止住了。然而,它终于停止了,那已是好几个小时以后,那时顶楼的模糊影子早被一片黑暗吞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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