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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太阳西垂。空气清凉一些了,随着强劲了一点的微风吹进来;一幅用两枚大头针钉在墙上的艾皮纳尔版画①被风吹舞着;已经泛黄而且布满苍蝇屎的小窗帘,像老太太的灵魂一样,仿佛在挣扎,要飞起来,想飘走似的。

  ﹛① 艾皮纳尔版画:艾皮纳尔为法国孚日省省会,当地民间版画素负盛名。﹜

  老太太呢,一动不动,大睁着两眼,似乎在等待那近在咫尺却又迟迟不到的死神。她呼吸急促,在紧绷的嗓子里发出轻微的哨声。如果她待会儿停止呼吸了,世上就少了一个谁也不会惋惜的女人。

  夜幕降临的时候,奥诺雷回家了。他走到床前,见母亲还活着,便问:“怎么样?”

  往常母亲不舒服的时候,他总是这么问的。

  然后他就让拉佩太太回去,并且嘱咐她:“明天,五点钟,别晚了。”

  她回答:“明天,五点钟见。”

  果然,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来了。

  奥诺雷在下地干活以前,正吃着自己做的饭。

  拉佩太太问:“怎么样,您母亲过去了吗?”

  他眼角调皮地眨了一下,回答:“她反倒好了一些呢。”

  说完他就走了。

  拉佩太太顿时着急起来,她走近垂危的老太,见她还是老样子,呼吸困难但是面无表情,眼睛睁着,两只肌肉已经收缩的手搁在被面上。

  看护妇立刻明白了:照这样下去,这事儿可能再拖两天,四天,一个星期;一阵恐惧令她那吝啬鬼的心万分痛苦;同时一股无名怒火让她对那个耍弄了她的狡猾的家伙和这个赖着不死的女人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她还是做起活儿来,眼睛紧盯着彭当老太的满是皱纹的脸,等待着。

  奥诺雷回来吃午饭了;他像是很高兴,几乎还带着嘲弄的神色。他吃完饭又走了。他一趟趟往回运着麦子,显然,时机再好不过了。

  拉佩太太却越来越恼火;现在,流逝的每一分钟,在她看来都是从她那儿偷走的时间,也就是从她那儿偷走的钱。于是她生出一种欲望,一种疯狂的欲望:掐住这头老母驴、这个老顽固、这个老赖皮的脖子,稍微掐紧一点,掐断这偷她时间和金钱的轻微急促的气息。

  不过后来她考虑到这样干太危险,于是她脑海里又出现了其他的计策。她走到床边。

  她问:“您见过魔鬼吗?”

  彭当老太低声说:“没有呀。”

  于是看护妇就打开话匣子,给她讲了一些故事,故意吓唬垂死者那已经十分脆弱的心灵。

  她说:人咽气以前几分钟,魔鬼就会出现在将死者的眼前;它手拿一把扫帚,头上套着一口锅,高声喊叫;人只要见到魔鬼,那就完了,马上就会死。她还举出当年所有见过魔鬼现身而且都是当着她的面见过魔鬼现身的人的名字:约瑟凡·洛瓦塞尔、欧拉莉·拉季埃、索菲·帕达纽、塞拉芬娜·格洛斯皮埃。

  彭当老太终于紧张起来,惊慌万状,两手颤抖,试图扭过头去看看房间深处。

  拉佩太太突然在床脚消失了。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被单,把自己裹起来;她将一口锅套在头上,锅的三个短而弯曲的腿像三只角一样竖着;她右手抓起一把扫帚,左手抄起一个白铁罐,把铁罐猛地高高抛起,好让它落地有声。

  白铁罐摔到地上,果然发出巨大的响声。看护妇连忙爬到一把椅子上,掀起挂在床脚的帐子,现身了。她张牙舞爪;用白铁罐遮住脸,向罐子里尖声嘶喊;像布袋木偶戏里的魔鬼一样挥动扫帚,吓唬奄奄一息的老农妇。

  垂死的病人失魂丧胆,满眼惊恐,使出超人的力气,想起身逃跑。她的肩膀和胸部甚至已经钻出被窝;不过紧接着她就吁了一口长气,倒了下去。完了。

  拉佩太太不慌不忙地把道具都物归原处:扫帚放在大衣柜旁的一个角落里,被单放进大衣柜,锅搁到灶台上,铁罐放到架板上,椅子靠着墙。诸事停当,她用十分专业的动作合上死者瞪得老大的眼睛;把一个盘子放在床头,往里面倒些圣水,又把钉在五斗柜上的杨木圣枝取下浸在圣水里;然后她便跪下来,满怀虔诚地念诵起追思亡人的经文来。由于职业的需要,这些经文她能倒背如流。

  到了晚上,奥诺雷回来了。见她在祈祷,他立刻就计算出她多赚了他二十苏,因为她只花了三天一晚的时间,一共只该付她五法郎,而不是六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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