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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于是他又去村外的农庄去行乞,在雨水浸软的地里东奔西走,累得精疲力竭,连木拐也抬不起来了。他走到哪里都被人赶出来。在这样一个寒冷、凄凉的日子,人们通常都心里很郁闷、容易发火、情绪低落,既懒得伸手向人施舍,也懒得伸手去救助别人。

  他走完了熟悉的那几户人家,就沿着席凯庄主的院墙走到一条圩沟的角上一屁股坐下。照人们的说法,他把自己卸了下来;其实就是把两只拐夹在腋下,身子从木拐高处出溜下来。他饿得难受极了,一动不动地呆了很久,不过他太愚昧,无法参透他那深不可测的苦难。

  我们心中时刻都怀着一种模模糊糊的期待。他此刻不知在期待什么。在这院子的角落里,在冰冷的寒风里,就像许多人会做的那样,他期待着来自上帝或者人类神秘的援助,也不问一问援助怎样来,为什么会来,由谁带来。一群黑母鸡经过他身旁,在养活众生的泥土里觅食。它们不时用嘴啄起一颗麦粒或是一条肉眼看不见的小虫,然后又继续它们从容而又准确的搜索。

  “吊钟”看着这些鸡,起初也并没有想什么;不过后来他脑海里生出一个念头,或者不如说他肚子里生出一种感觉:把这些鸡弄一只来,拿枯木点火烤熟,一定很好吃。

  他压根儿没有想到他就要犯下一桩盗窃罪了。他抄起一块伸手拿得到的石头;他很灵巧,一石头砸过去,离他最近的那只母鸡立时毙命。那动物扑扇着翅膀向一侧倒下。其它的鸡迈着细细的腿,晃晃悠悠地逃开了。“吊钟”呢,重又架上他的双拐,像那帮母鸡一样晃悠着,走去捡他的猎获物。

  他刚走到那脑袋染了血迹的黑色小身体旁边,脊背让人狠狠推了一下,两只拐脱落了,身子向前滚了有十步远。是席凯庄主,怒不可遏地向偷鸡贼扑了过来,把他狠揍了一顿;他就像一般被偷了东西的乡下人那样,发了疯似地打他,又是抡拳头又是膝盖顶,不管不顾地痛殴这个不能自卫的残疾人。

  雇工们也都陆续赶来,帮着东家毒打这乞丐。他们打累了,才把他拉起来拖走,关进柴房,同时派人去通知宪兵。

  “吊钟”已经被打得半死,流着血,饥肠辘辘,一直躺在地上。黄昏来临了,接着是黑夜,再接着是黎明。他始终没有吃东西。

  将近中午时分,几个宪兵出现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生怕遇到抵抗,因为席凯庄主声称遭到过这乞丐的攻击,好不容易才保住自己的性命。

  宪兵班长大吼一声:“喂,站起来!”

  可是“吊钟”已经不能动弹了,他确实试了试用木拐撑着站起来,根本办不到。他们以为是装假,是耍滑,是罪犯的鬼花招。那两个全副武装的人一边斥骂着他,一边抓住他的胳膊,硬把他搭在他的木拐上。

  他万分恐惧。那是天生的对挎武器的黄色肩带的恐惧,猎物面对猎人的恐惧,老鼠面对猫的恐惧。这时,他使出超人的力气,居然站住了。

  “走!”班长说。他还真走了起来。农庄的人全都赶来看他走。妇女们对他挥动拳头,男人们嬉笑怒骂。总算把他抓起来了!这一下轻松了。

  他被两个宪兵夹在中间走远了。他鼓起豁出命的力量,又挨到傍晚;他已经昏头昏脑,连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了;由于惊骇过度,他什么都搞不清了。

  路上遇见的人都停下来看他走过,乡下人都低声议论:“一定是个贼!”

  入夜时分,他们到达区的首府。他还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他实在想象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也想象不出还会发生什么事。所有这些从未想到过的事,这些从未见到过的面孔和这些新的房屋,让他大感惊愕。

  他一句话也不说;他也没有任何话可说,因为他根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何况,那么多年以来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话,已经几乎丧失了使唤语言的能力;他的思想也乱糟糟的,没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他被关进镇上的监狱。宪兵们没有想过他还会需要吃东西,就这样一直把他撂到第二天。

  但是一清早来提讯他的时候,却发现他躺在地上,死了。多么出人意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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