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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我的叔叔于勒①

  ——献给阿希尔·贝努维尔②先生

  ﹛①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三年八月七日的《高卢人报》;一八八四年收入中短篇小说集《密斯哈丽特》。﹜
  ﹛② 阿希尔·贝努维尔(1815—1891):法国风景画家,长期旅居意大利。﹜

  一个白胡子穷老头儿向我们乞讨。我的同伴约瑟夫·达弗朗什居然给了他一百苏。我感到有些惊奇。他于是对我说:“这个悲惨的人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这件往事的记忆一直让我念念不忘。我这就讲给你听。”事情是这样的:

  我家原籍在勒阿弗尔,并不富裕。日子还过得去,如此而已。我的父亲终日工作,很晚才从办公室回家,挣的钱却不多。我有两个姐姐。

  我的母亲因为家里生活拮据而非常痛苦,她经常找些尖酸刻薄的话,指桑骂槐、狠声恶语地责怪自己的丈夫。这可怜的人这时便做出一个让我看了心酸的手势。他用张开的手抹一下额头,仿佛要擦掉其实并不存在的汗珠,却什么也不回答。我感觉得到他那无奈的痛苦。我们凡事都节省;从来不接受邀请赴人家的晚宴,免得还要回请;买生活必需品也要趁减价的时候,或者商家铺剩余的货底。姐姐们都是自己缝制连衣裙,为了买十五生丁一米的花边也要商量很久。我们平日吃的总是荤油做的浓汤和换着作料做的牛肉。据说这既卫生又有营养;不过我更希望能吃点别的。

  如果我丢掉纽扣或者弄破裤子,就会劈头盖脸挨一顿臭骂。

  不过每个星期日我们都要盛装华服地去海堤上绕一圈。父亲身穿礼服,头戴礼帽,手上戴着手套,伸出胳膊去让母亲挽着。母亲则浓妆艳抹,犹如节日里彩旗招展的轮船。姐姐们总是最先打扮停当,只待下达出发令;可在最后一刻,总是在一家之长的父亲的礼服上发现一个没留意的污迹,只得赶紧找来一个布头蘸了汽油把它擦掉。

  父亲于是头上仍然顶着大礼帽,脱下外衣,露出坎肩和衬衫,等候她们操作完毕;这时母亲已经架好近视眼镜,脱下手套免得弄脏,忙得不可开交。

  全家人隆重上路了。姐姐们臂挽着臂走在前面。她们都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所以父母常带她们在城里露露脸。我走在母亲左边,父亲在她右边。我至今还记得我可怜的双亲每星期日散步时那虚张声势的神态、僵硬的姿态和严肃的举止。他们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走,腰杆直挺挺的,两条腿硬邦邦的,似乎一桩极其重要的事情就取决于他们的举手投足。

  而且每个星期日,看到从陌生的遥远国度开来的大船进港,我父亲总要一字不变地重复同样的话:“啊!要是于勒在这条船上,该有多好呀!”

  我父亲的弟弟于勒叔叔现在是全家唯一的希望了,而他以前却是全家的祸害。我从孩提时起就常听家里人谈论他,在想象里我对他已经那么熟悉,仿佛一眼就认得出他来。我对他去美洲以前的生活了如指掌,尽管大家谈起他那一个阶段的事都压低了嗓门。

  据说他有过一段劣迹,或者说他挥霍过一些钱,对于贫穷人家来说这可是罪莫大焉。有钱的家庭如果有个人爱吃喝玩乐,那是“做傻事”;人们叫他一声“浪荡子”,一笑了之。但是在一个捉襟见肘的家庭,一个大小伙子还要害父母动那点家底儿,那就成了败类、无赖、坏蛋!

  虽然是同样的情况,这种大相径庭的待遇却是恰如其分的,因为只有造成的后果才能决定行为的严重程度。

  总之于勒叔叔不但把他自己应得的那一份遗产挥霍得一空,还大大减少了我父亲指望得到的那一份。

  按照那年头时兴的做法,于是家里人把他送上一条由勒阿弗尔驶往纽约的商船,去了美洲①。

  ﹛① 据统计,从一八八〇年到一九一四年,有两千两百万移民在美国登陆,其中大部分来自欧洲。从一八八三年开始,许多破产的移民又被迫迁徙至南美洲。﹜

  一到那边,我的于勒叔叔就做起不知什么买卖来,而且不久就写信来说他赚了一点钱,希望能够赔偿他给我父亲造成的损失。这封信在我家引起极大的震动。于勒,大家都说狗屎不如的于勒,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诚实的人,有良心的男子汉,达弗朗什家的好子弟,就像所有达弗朗什家的人一样堂堂正正。

  又有一位船长告诉我们,他租了一个大铺面,生意做得很大。

  两年以后他在第二封来信中说:“我亲爱的菲力普,我给你写这封信,免得你挂念我的健康。我身体很好。生意也很顺利。我明天就动身去南美洲做一次漫长的旅行。也许会有好几年没法和你通音信。如果我不给你写信,请不要担心。我发了财就立刻回勒阿弗尔来。我希望这不会为期太远,那时我们就可以在一起过幸福的日子了……”

  这封信成了全家的福音书。一有机会就朗读一遍,逢人就拿出来炫耀一番。

  果然,于勒叔叔十年都没有再来过信;但是我父亲的希望却与时俱增;我母亲也经常说:“等好心的于勒回来,我们家的情况就不一样啦。他可真是个神通广大的人!”

  所以每个星期日,看到黑魆魆的大轮船向天空吐着蜿蜒似蛇的黑烟从天际驶来,我父亲总会重复他那句永恒不变的话:“啊!要是于勒在这条船上,该有多好!”

  人们甚至以为马上就要看到他挥动着手帕呼唤着:“喂!菲利普!”

  于勒衣锦还乡是肯定无疑的了,人们早就在这个基础上构想出千百种计划;甚至还预订——当然是用叔叔的钱啦——在安古维尔附近购置一座乡间别墅。我父亲是否已经开始就这件事进行洽谈,我还真说不定。

  我的大姐那年二十八岁,二姐二十六岁。她们迟迟没有出嫁,全家人都为此发愁。

  终于有一个人上门来向我二姐求婚了。那是个职员,虽然不上眼,但还过得去。我一直认为,正是因为有一天晚上给他看了于勒叔叔的信,这个年轻人才不再迟疑,下定了决心。

  家里人忙不迭地接受了他的请求,并且决定办完婚礼全家去泽西岛①小游一次。

  ﹛① 泽西岛:距法国海岸仅20公里的英国岛屿,旅游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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